眾人依落座,動作拘謹。
“本汗知道,你們當中,有人或許也動過心思。”阿那瑰態度緩和了幾分,難掩疲憊道:“但你們沒走,這就夠了。”
“突厥背叛,半島龜縮,倭國敗退,空出了很多原本應該封賞出去的地盤…”
“待守住木末城,反擊中原,本汗絕不虧待諸位,屆時,爾等便是本汗派往南方的第一批刺史!”
眾人眼里閃過一絲亮光。
“好了,說正事。”阿那瑰坐直身體,“軍心!”
最后兩個字,讓帳中剛剛松快些的氣氛,又驟然收緊。
“我軍雖尚有八十五萬之眾,但連番敗退,士氣已墮…可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阿那瑰頓了頓,“將士們離家日久,之前那些靠家書穩住的人心,當下又浮動了起來。”
“沈舟胡鬧所造成的影響…更勝以往!”他抬眸看向眾人,“諸位都是讀過史書、通曉謀略的智者。”
“本汗今日召見爾等,便是要問一句:如何穩住八十五萬人心?”
沒什么好欺瞞的,這些南人官員,全部參與過家信的仿造…只要智力正常,大體都能猜到實情。
短暫的沉默后,一名舊燕國貴族出身的官員率先開口。
“大汗,臣以為當施重典。凡有動搖軍心、散布流者,立斬不赦,并累及同伍!非常之時,需用非常手段,以雷霆之威震懾宵小!”
話音剛落,另一名舊陳國的官員搖頭反駁道:“不可。連敗之后,軍中本就怨氣暗涌,若再行嚴刑峻法,恐適得其反。”
“昔年秦法嚴苛,終有陳勝吳廣之變。”
“臣…覺著當以安撫為上,可再發雙倍糧餉,許以破敵之后厚賞,重利誘之,人心自固。”
“錢糧從何而來?”舊蜀國的一位老臣苦笑,“城中百姓‘搬離’,存糧雖豐,但若要支撐八十五萬大軍額外犒賞…只怕不出兩月,便要見底。”
“況且,賞賜之法,之前已用過數次,效用遞減,如今再施,恐收效更微。”
郁閭穆的神色時而落寞,時而激亢,最終提議道:“可否再仿前例,偽造家書?以親情慰藉士卒?”
“難…”李文謙平靜出列,“木末城中,能模仿各地筆跡文書之人,大半已經‘北遷’。”
郁閭穆呆呆望了阿那瑰一眼,不可置信。
李文謙換了套說辭,“況且此事本就如履薄冰,一旦被識破,反會激起滔天巨怒。”
討論聲漸大,卻始終在“鎮壓”與“懷柔”兩極間搖擺,提出的種種辦法,不是已有前車之鑒,便是條件所限難以施行。
有人提議組織大型祭祀,祈求狼神庇佑,以信仰凝聚人心,可血祭一事,本就壓在幾十萬大軍心上,再讓他們觸景生情,恐…
阿那瑰避開了兒子的視線,腦袋跟要炸開了似的,頭疼欲裂。
草原江湖敵不過中原江湖,所以要血祭,而血祭則需祭品!
阿那瑰非常懷念王遠山在世時,也總算理解了中原人說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暫不論王遠山居心為何,起碼提出的建議,切實可行!
這就像一個人快被渴死之際,一老者端上了杯毒藥,喝了不久后會腹痛而亡,但不喝立刻就會暴斃!
阿那瑰想賭,賭自己毒發前,能尋見另外一位名醫!
可現在,連賭的機會都沒有了。
原以為沒了“王屠戶”,茫茫草原,想吃口不帶腥臊味的豬肉不難,如今卻發現,誒嘿…還真不一定…
一股苦澀涌上阿那瑰心頭,讓他不由自主地看向李文謙。
“李卿,能教本汗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