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末城表面看上去仍是秩序井然,實則暗地里早就亂成了一團。
烏紇、呼和兩兄弟投奔蒼梧的事情,在柔然軍中已不是什么秘密,只不過礙于上頭的命令,私下不得談論罷了。
即使有不明真相的士卒新收到一些消息,等夜黑風高向老兵們詢問,也大多是換來一聲嘆息。
烏紇出身狼師,呼和源自金帳軍,都是可汗最忠誠的護衛。
但偏偏就是這么兩位,之前跟中原毫無關系的郁久閭族人,卻義無反顧地背叛了草原。
尤其是烏紇,聽說在鬼牙嶺牧監府的馬鬃坡,正是因為他的血勇,硬生生拖住了禿發渾、c羅辰兩位柔然少主,給沈承爍麾下的左右虞候軍創造了合圍的條件。
但這種事情,除了藏在軍中、“居心叵測”的中原風聞司探子外,誰敢肆意傳播?
這大半年來,莫名“陣亡”的同袍,還少嗎?
被問得急了,知情老兵甚至會破口大罵。
…
木末城西,一處三進院落的宅邸內,戶曹侍郎陳子方在書房里來回踱步。
窗外已是黃昏,斜陽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
“還是沒有回信?”
這是陳子方今日第三次問詢。
老仆頭埋得更低,“老爺,蒼梧西路大軍距汗庭尚有兩百多里,趕路需要時間…想必快了…”
“遭了瘟的沈舟,早不納妾,晚不納妾,非得選在近期嗎?”陳子方的臉在暮色中蒼白如紙,咬著牙道。
他揮手屏退老仆,獨自癱坐于太師椅。
書房內陳設精致,博古架正中立著一件霽藍釉玉壺春瓶,釉色沉靜;左側是一對開片斗笠盞,冰紋細膩;右側則擺著尊南陳皇室舊藏的羊脂玉雕漁樵問答把件,溫潤生光;下方的一只青銅錯金銀博山爐,造型古樸。
墻上還掛著一幅《蜀江春曉圖》,題款只有一個小小的“顧”字。
其余器物數百,這些都是陳子方幾十年來攢下的家底。
草原蠻子不識貨,他原打算等柔然攻下蒼梧,再轉手賺上一大筆,不過現在,怕是有點難…
陳子方猛地站起身,推開書房門,厲聲喝道:“收拾好了沒有?再磨蹭,誰都別想走!”
后院傳來一陣慌亂的響動。
陳子方大步穿過回廊,看見妻子王氏正指揮兩個丫鬟往一口樟木箱里塞綢緞衣物。十四歲的兒子陳啟明站在一旁,滿臉不耐煩。
“父親…”陳啟明嗓音里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驕縱,“汗國尚有八十五萬大軍,蒼梧人未必攻得進來。”
“即使要逃,也該等城破…”
“你懂什么?”陳子方厲聲打斷,額頭青筋暴起,“等城破?等城破時,第一個死的就是你我這種南人官員!”
陳啟明被父親的反應嚇了一跳,但依舊梗著脖子,“可二殿下昨日還說,要重用南人官員,共守木末城…”
陳子方慘笑一聲,“王遠山剛死三天,尸骨未寒,你說重用?”
他不再理會兒子,轉向妻子:“金銀細軟都裝好了?地契便不要了,反正中原也不認,銀票只拿林氏票號簽發的!”
王氏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與不安:“老爺,咱們真要逃?這宅子、這些家業…”
“命重要還是家業重要?”陳子方難掩焦躁,“狼庭的探子無處不在,兵曹孫大人前天被抄出家中藏有寫給蒼梧大軍的信件,上下三十余口,如今還在地牢內接受拷問!你以為我們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