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對兒子的瘋狂試探和對藩王制度的清晰反省,愈演愈烈。
雖然老朱嚴令禁止參會的人,泄露任何關于‘廢黜藩王俸祿制’的消息,但如此重大的政策動向,又豈能完全瞞過那些在朝堂沉浮多年、嗅覺靈敏的‘有心人’?
戶部郎中郁新領命后,立刻帶著幾名絕對可靠的心腹書辦,一頭扎進了浩如煙海的檔案庫,開始秘密核算各王府歷年用度。
吏部、兵部也悄然開始了對宗室子弟情況的摸底。
這些動作雖然隱秘,但各部門之間必要的文書往來、人員調動,還是留下了一些難以完全掩蓋的蛛絲馬跡。
很快,一些與藩王利益攸關、或在藩王身上有投資的朝臣,以及那些秉持‘祖宗之法不可變’的守舊派官員,便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盡管老朱已經嚴明,所謂的‘祖宗成法’,是他自己制定的《皇明祖訓》,改不改,應該由他說了算。
但分封制度,由來已久。
特別是那些推崇《周禮》的文官集團,根本不認可老朱的說辭。
他們覺得,‘祖宗成法’遵循的是‘周公之典’,老朱只不過是改良了‘封建’。
而《皇明祖訓》,是以法制為基石的。
若法制隨意更改,將天下大亂。
于是,不久之后,幾份措辭委婉卻意圖明確的奏疏,便被小心翼翼地呈遞到了通政司,最終擺上了老朱的御案。
臣某謹奏:竊聞近日有司核查王府歲支,臣愚以為,諸王乃皇上骨肉,國家屏藩,鎮守四方,勞苦功高。
其用度皆有定例,若驟然更張,恐傷天家親情,亦寒戍邊將士之心。
況祖宗成法,行之有年,未聞有大弊,伏乞陛下慎思,持重為要……
臣某昧死上:朝令夕改,乃治國之大忌。王府俸祿之制,乃皇上欽定,維系天潢貴胄,彰顯皇家恩典。
若輕變動,非但諸王惶惑,恐天下臣民亦生疑慮,以為朝廷失序,于社稷穩定恐有妨害……
臣聞‘治大國若烹小鮮’,當以安穩為上。
今四方雖定,然北元殘寇未靖,西南土司時有反復。正當倚重諸王,拱衛疆土。
若于此時動搖根本,臣恐內外不安,給宵小可乘之機……
故而,唯封建之制,乃安天下之本。
這些奏疏,有的打著維護‘天家親情’、‘祖宗成法’的旗號,有的則以‘朝令夕改動搖國本’、‘恐引內外不安’為理由。
雖然沒有直接反對‘廢黜藩王俸祿制’,但字里行間都充滿了對當前政策動向的質疑和勸阻,意圖讓皇帝知難而退。
此時,華蓋殿內,老朱看著這幾份奏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哼!消息倒是靈通!
這才多久?都坐不住了?
說什么‘天家親情’,說什么‘祖宗成法’,不過是為了維護他們自己的那點利益和那套僵死的規矩!
他心中怒火翻騰,恨不得立刻將這些上書的官員抓起來,治他們一個窺探禁中、妄議朝政之罪。
但理智告訴他,不能這么做。
這些奏疏措辭謹慎,抓不到把柄,若強行鎮壓,只會坐實‘朝令夕改’、‘動搖國本’的指責,讓本就敏感的局勢更加復雜。
更重要的是,這些奏疏里提到的一些顧慮,并非全無道理。
尤其是‘朝令夕改’和‘內外不安’這兩點,像兩根針一樣,刺中了他內心深處的隱憂。
難道……真是咱操之過急了?
標兒剛去,朝局未穩,咱就急著對藩王動手,是否……太不近人情?也太冒險了?
一絲罕見的猶豫和自我懷疑,開始在他心中滋生。
他畢竟是人,是一個剛剛經歷了喪子之痛、又即將對親生兒子揮刀的父親。
對江山穩固的執著,與對身后評價、乃至對親情的最后一絲眷顧,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斗著。
他煩躁地將奏疏推開,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步。
改革的決心與現實的阻力,像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著他。
不行!不能退!
藩王之弊,已成痼疾,此時不除,更待何時?難道要留給允扇ッ娑月穡克溝米穡俊
可是……若因此引發動蕩,邊關不穩,豈不是咱的罪過?
就在老朱內心掙扎、進退維谷之際,一聲稟報忽地傳了進來:
“啟稟皇上,蔣指揮使求見!”
老朱愣了一下,隨即扔掉手中的奏疏,沉聲道:“讓他進來!”
很快,蔣就走進了大殿。
“臣,參見皇上!”
“廢話少說,何事?”
老朱直接就不耐煩的打斷了蔣的行禮。
蔣心中一凜,連忙詳細稟報了關于秦王府王氏、晉王府鄧氏的調查結果,以及傅友德、馮勝未能及時察覺的緣由。
當聽到‘服毒自盡’、‘察覺時已氣絕身亡’這些字眼時,老朱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服毒……好干凈利落的手段!
能在馮勝、傅友德這等沙場老將的眼皮底下,如此精準地滅口……
緊接著,蔣又稟報了針對李景隆、郭英的調查結果:
“經多方查證,曹國公李景隆、武定侯郭英,雖與傅友文等人有往來,且自身亦有貪墨、縱仆等不法事,但確無實證表明其與太子殿下之事有牽連。”
老朱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陷的眼睛里,風暴在無聲地積聚。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頂,望向了虛無的深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帶著濃濃的自嘲和一種被徹底激怒后的森寒:
“呵……好大的手筆!真是好大的手筆啊!”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九幽地獄傳來,讓蔣都感到一陣心悸。
“能在陜西、在京城、在咱的眼皮子底下,布下這樣的局,動用這么多的死士,事后還能如此干凈地抹掉痕跡,連馮勝、傅友德都瞞了過去……”
老朱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龍椅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下都仿佛敲在王朝的命脈上。
“看來這些年……咱對他們還是太‘信任’了!信任到讓他們以為,可以瞞天過海!可以挑戰咱的底線!”
他口中的‘他們’,顯然已不僅僅指秦、晉、周三王,而是包含了那個隱藏更深、手段更狠、布局更廣的‘幕后黑手’。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老朱閉上眼,深吸了口氣,當他再次睜開時,眼中所有的暴怒和沖動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冷靜和一種獵人般的耐心。
他知道,面對如此狡猾、隱藏如此之深的對手,繼續大張旗鼓地查下去,只會打草驚蛇。
甚至可能被對方引入歧途,或者逼得對方狗急跳墻,造成更大的動蕩。
嗯,是時候改變策略了。
老朱很快便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蔣!”
“臣在!”
“關于太子之事的明面追查,到此為止。所有相關卷宗,封存入庫,沒有咱的手諭,任何人不得調閱。”
蔣一愣:“皇上,這……”
老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眼神深邃:“蛇藏在洞里,你越是拿棍子捅,它藏得越深。”
“如果你把棍子收了,它以為危險過去了,自然會出來透透氣……甚至,會以為有機會反咬一口。”
他這是要故意示弱,制造松懈的假象,引蛇出洞。
“但是!”
老朱話鋒一轉,語氣森然:“暗地里的眼睛,給咱再加三倍!”
“尤其是北平、西安、太原等藩地,還有……那幾個‘安分’下來的王爺府邸周圍,給咱盯死了!”
“臣,明白!”
蔣瞬間領會了皇帝的意圖。
明松暗緊,欲擒故縱。
“至于李景隆和郭英.”
老朱將心思落在這兩個‘廢物’的處理上。
只見他沉吟了片刻,旋即想到李文忠,自己的親外甥,為大明立下的赫赫戰功,以及早逝的遺憾,心中終究是起了一絲波瀾。
“看在已故岐陽王的面子上,饒那狗東西一命。”
老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罷免其所有官職,曹國公爵位……減二等,貶為‘忠誠伯’,于府中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出府半步!若再有不法,定斬不饒!”
由‘公’降為‘伯’,罷官禁足,這懲罰不可謂不重。
但終究是保住了性命和爵位,體現了老朱對功臣之后的一份香火情。
而處理完了李景隆,老朱又想到了剛剛為自己‘擋劍’而死的郭寧妃,心中也是一嘆。
郭英雖然該死,但其妹終究是替自己死了。
“念在郭寧妃侍奉咱多年,且此番……也算替咱赴死的份上,免去郭英死罪。”
老朱做出了決斷:“廢黜其武定侯爵位,收回丹書鐵券,允其……告老還鄉吧。”
奪爵,罷官,但允許回鄉終老,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既是看在郭寧妃的情分上,也是做給其他勛貴看,彰顯他朱元璋并非一味嗜殺,亦有念舊之時。
“臣,遵旨!”
蔣將這兩道旨意牢牢記下。
“去吧。”
老朱揮了揮手,顯得有些疲憊:
“把咱的‘寬容’,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是!”
蔣躬身領命,剛準備退下。
就在這時,老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等等!”
蔣腳步一頓,連忙轉身詢問:“皇上還有何吩咐?”
只見老朱微微蹙眉,然后漫不經心地道:“張飆那瘋子,最近可還算老實?”
“這……”
蔣遲疑了一下,旋即有些惶恐地道:“回皇上,張飆最近并無異常,就是接到皇上推遲三日的旨意后,說了些臟話……”
“什么臟話?”
“臣……不敢說……”
“說!”
老朱不容置疑地道:“咱恕你無罪!”
蔣心里叫苦不迭,但還是硬著頭皮答道:
“回皇上,張飆說您……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還說趕不上瘋狂星期四……就……就吃王八燉豬頭肉……”
嘭!
老朱氣得一拍書案,咬牙切齒:
“這狗東西!死不足惜!給咱看好了!別讓他提前死了!三日后,明正典刑!”
“另外!將沈浪他們五個放了,官復原職!讓他們也去觀刑!”
“咱要讓那狗東西看看!活著有多好!”
“是!”
蔣如蒙大赦,很快就離開了。
空蕩的大殿內,再次只剩下老朱一人。
他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揉著眉心。
明面上的雷霆風暴似乎暫時停歇了,血染的刑場開始清理,喧囂的請愿已然消散,幾個顯眼的目標受到了懲處。
但他知道,真正的較量從現在起才轉入更加兇險、更加隱秘的暗處。
他放下了魚竿,收起了漁網,看似不再追逐。
但實際上,他已經在更深、更暗的水域,布下了更多、更致命的鉤子和網。
他在等待。
等待那條最深藏不露的大魚,自己按捺不住,浮出水面。
片刻后,老朱眼中閃過一絲絕對冷酷的寒光:“云明!”
“奴婢在!”
云明急忙從殿外進來。
卻聽老朱冷冷的問道:“咱讓那些嬪妃們寫的‘家書’,都送出去了嗎?”
“回皇爺,都送出去了。”
“好!咱要第一時間看到他們的回信!”
“諾!”
……
另一邊。
老朱命嬪妃們寫給兒子的‘家書’,陸續被送到了各地藩王府中。
引得不少藩王驚慌失措,心思各異。
“王爺,這是娘娘寄來的家書……”
“家書?”
王爺聽到屬下的稟報,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錯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隨即,這錯愕化為了一種極其復雜的神情。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
但那笑容還未完全展開,便又凝固住,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混合著荒謬和苦澀的輕哼。
“拿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