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走后,老朱在龍椅上坐了一會兒,然后緩緩起身,自顧自地走向一副巨大的大明疆域圖前。
燭火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映在繪制精細的山川城池之上,仿佛他一人便籠罩了整個帝國。
張飆那句‘廢黜藩王俸祿’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腦中反復回響。
他厭惡這個瘋子的狂妄,卻又不得不承認,這話戳中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隱憂。
藩王……俸祿……天下人……
老朱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地圖上標注著西安秦王、太原晉王、北平燕王等藩王府所在地的點。
咱給你們封地,給你們護衛,是讓你們給咱守住大明的大門,是讓你們成為皇室的屏藩,不是讓你們成為國中之國,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蟲!
宋元滅亡,皆因‘主弱臣強’,缺乏宗室藩屏……咱信任你們!以史為鑒!但你們是怎么回報咱的?
他想起了秦王朱駒諫攣韉慕舊菀蕁19萑菔糲攏鞣俏o肫鵒私踔在朝中編織的關系網、經濟上的小動作。甚至想起了看似懦弱的周王朱渫醺枚紉蒼凍嬤啤
這些兒子們,在地方上就是‘土皇帝’。
正如張飆說的那樣,他其實什么都清楚,他清楚兒子作的惡,也清楚藩王制度的弊端,已經開始顯現。
龐大的俸祿和封地收入,不僅未能有效轉化為國防力量,反而成了滋養腐敗和野心的溫床。
標兒若在,或可壓制他們……
老朱心中一痛。
可現在……
他眼中寒光一閃。
這次徹查太子死因,雖然未能揪出最終黑手,卻將藩王勢力的尾大不掉、對中央財政的侵蝕、乃至對皇權的潛在威脅,血淋淋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張飆雖然瘋,此卻非虛。藩王俸祿,確是朝廷一大負擔,亦是國家動蕩之源。
但廢黜,談何容易!?
那可是咱的親兒子!是《皇明祖訓》里定下的‘屏藩’!
驟然廢黜,天下如何看咱?朱家子孫如何看咱?他們會不會狗急跳墻?!
老朱陷入了極其痛苦的掙扎。
理智告訴他,這是根除隱患、為后世減輕負擔的良策。
但情感和傳統的枷鎖,卻又牢牢束縛著他。
他在殿內來回踱步,步伐沉重。
一方面是對帝國未來的深遠考量,一方面是對骨肉親情的難以割舍,以及對祖宗成法的敬畏。
這種撕裂感,甚至比面對千軍萬馬更讓他疲憊。
最終,帝王的冷酷和對江山永固的執著,漸漸壓倒了一切。
那瘋子說得對,既然已經做到了這種程度,就不能浪費,不能再想著留給后人了!
與其讓他們恨咱的后繼之君,不如讓他們恨咱這個當父皇的!
就算背上罵名,也要為大明剜掉這塊腐肉!
決心已定,老朱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但他深知,此事絕不能乾綱獨斷,必須借助朝臣的力量,既要探探口風,也要讓文官集團卷入其中,分擔壓力和未來的反彈。
“來人!”
“奴婢在!”
一名老太監頂替了云明的角色,連忙進來應答。
“傳咱口諭!”
老朱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和不容置疑:
“即刻召信國公湯和、翰林學士劉三吾、駙馬都尉掌后軍都督府事梅殷,還有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以及……戶部郎中郁新,即刻入宮見駕!”
他特意點出了張飆提到過的郁新。
他要看看,這個被瘋子認可的‘能吏’,到底有何本事,又能說出什么話來。
“奴婢遵旨!”
老太監心頭巨震,皇上深夜召見如此多重量級大臣,還特意點了一個五品郎中,必有驚天動地之事!
他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出去傳旨。
約莫半個時辰后,被緊急召見的幾位大臣匆匆趕至華蓋殿偏殿。
他們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之色,顯然對深夜被召、尤其是當前敏感時期感到極度不安。
郁新更是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一個五品郎中,何德何能與幾位朝廷重臣一同被皇上召見?
老朱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下方恭敬站立的重臣,最后在郁新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得郁新差點腿軟跪下。
“都來了。”
老朱開門見山,聲音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咱召你們來,是想議一件事關國本的大事。”
眾臣心中一凜,屏息凝神。
老朱緩緩道:“近日,咱翻閱典籍,思慮良久,覺得如今宗室俸祿,尤其是諸王就藩,所費甚巨,于國于民,負擔沉重。長此以往,非國家之福。”
他頓了頓,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只見幾位尚書和都御史都是臉色微變,顯然被這個敏感的話題驚到了,但都強自鎮定,不敢輕易接口。
老朱繼續道:
“故而,咱在想,是否可效仿古制,或另立新章,逐步……嗯,調整藩王俸祿之制,乃至……考量其存廢之利弊。”
‘存廢’二字一出,如同驚雷炸響在偏殿!
劉三吾差點驚呼出聲,連忙捂住嘴。
梅殷額頭瞬間見汗。
信國公湯和與右都御史袁泰也是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著皇帝。
廢除藩王俸祿?!這簡直是要動搖國本啊!
皇上莫非是受了張飆那瘋子的蠱惑?!
還是……這次大清洗之后,皇上要對所有藩王下死手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落針可聞。
誰也不敢先開這個口,這可是涉及天家骨肉、祖宗成法的潑天大事。
說錯一個字,就是滅頂之災!
老朱將眾人的驚恐和猶豫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
“怎么?都啞巴了?咱讓你們來,是讓你們議事的,不是讓你們當泥塑木雕!”
他目光轉向臉色煞白、身體微微發抖的郁新,點名道:“郁新。”
郁新渾身一顫,幾乎是踉蹌著出列跪倒:“微……微臣在!”
“你是戶部的郎官,精通錢糧。”
老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你來說說,如果……咱是說如果,廢黜藩王俸祿,朝廷每年能省下多少銀子?”
“這些銀子,可用于何處?又該如何運作,方可減少動蕩?”
郁新只覺得頭皮發麻,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
這哪里是詢問,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但他深知,此刻若退縮或敷衍,必將引來皇帝的雷霆之怒。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大腦飛速運轉,結合自己多年戶部工作的經驗,以及之前隱約聽到的關于張飆的一些‘狂’,他咬了咬牙,叩首道:
“回皇上!此事關乎國本,臣……臣本不敢妄議。然皇上垂詢,臣只能據實以對,若有不當,甘受斧鉞!”
他先撇清責任,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說道:
“若論節省,據臣粗略估算,各王府歲祿、護衛糧餉、營造修繕等項,歲支確在百萬兩以上,乃至更多……”
“若能調整,確可極大緩解國庫壓力。所省銀兩,可用于充實邊備,興修水利,賑濟災民,于國于民,善莫大焉。”
他不敢直接說‘廢黜’,只敢說‘調整’,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老朱不置可否地點頭道:“嗯。繼續說,該如何運作?藩王們會有何反應?”
郁新冷汗涔涔,但思路漸漸清晰:“臣愚見……若行此事,切不可操之過急,宜循序漸進。”
“或可先從削減浮費、規范王府用度入手,明定則例,嚴加審計。”
“再者……或可仿宋時部分宗室管理之法,令藩王子弟擇優入仕,或從事他業,逐步減少對俸祿之依賴……”
他頓了頓,硬著頭皮提到了最敏感的部分:
“至于藩王的反應……”
“臣以為,驟然行之,必引劇烈反彈,恐生變故……需有雷霆手段震懾不法,亦需懷柔策略安撫恭順之輩。”
“更需皇上乾綱獨斷,示天下以必行之決心!”
“同時……或可尋一二典范,先行試點,以觀成效,再圖推廣。”
郁新的話,說得極其謹慎,甚至有些磕絆,但核心意思表達清楚了。
好處巨大,但風險極高。
必須剛柔并濟,逐步推進,并且需要皇帝絕對的權威來推行。
老朱聽完,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滿意。
這個郁新,確實有點見識。
他不是只會讀死書的腐儒,敢在巨大壓力下說出有條理、有操作性的建議,雖然保守,但正合他意。
雖然他也沒想過要一步到位。
但不可否認,張飆推薦的這個人,確實是人才。
“你們呢?”
老朱目光掃向其他幾位重臣:“都說說看。”
幾位老朱的心腹大臣和右都御史互相對視一眼,知道不能再裝啞巴了。
湯和率先開口,語氣沉重:“皇上,郁郎中所,確有其理。國庫空虛,藩王耗巨,乃事實。”
“然,祖宗成法,不可輕廢。且諸王鎮守四方,若生異心,恐非國家之福。”
“故而,臣以為,當以穩妥為上,或可先裁減冗費,加強監管……”
劉三吾接口道:“皇上,邊鎮安危,系于諸王。若俸祿驟減,恐軍心不穩,給北元可乘之機。此事……還須從長計議。”
梅殷和袁泰也大致表達了類似的擔憂,核心就是:
弊病都知道,但風險太大,動不如靜。
老朱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扶手。
他知道,這些老成持重之臣的反應在意料之中。
他們怕擔責任,怕引發動蕩,更怕得罪藩王。
但他們的反對和顧慮,恰恰印證了藩王勢力之盤根錯節,也反過來堅定了老朱改革的決心。
連這些朝廷重臣都如此忌憚藩王,可見其勢之大!再不削之,將來必成巨患!
等眾臣說完,殿內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皇帝。
良久之后,老朱才緩緩開口:“你們的意思,咱都明白了。”
“不過.”
說著,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祖宗成法?呵,《皇明祖訓》都是咱主持編的,咱就是祖宗成法!”
“咱當初主持編這《皇明祖訓》,是為了保江山永固!若法已弊大于利,為何不可變?”
“邊鎮安危?難道我大明百萬將士,離了幾個藩王,就守不住國門了嗎?!”
“風險?做什么事沒有風險?因噎廢食,豈是明君所為?!”
他每說一句,語氣便加重一分,帝王的威嚴展露無遺。
“藩王俸祿之制,積弊已深,非改不可!”
“但如何改,何時改,改成什么樣,咱自有考量。”
“今日召你們來,不是問你們該不該改,是讓你們提前知曉,并給咱拿出具體的、穩妥的章程來!”
說完這話,老朱的目光如同利劍,掃過眾人:
“戶部,由郁新牽頭,給咱詳細核算各王府用度,擬定裁減浮費、規范則例的具體方案,要細,要可操作!”
“吏部、兵部,考量宗室子弟擇優錄用、分流轉業之策!”
“都察院,給咱盯緊了各王府,但有怨望、異動者,嚴懲不貸!”
他將任務直接下達,堵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此事,關系社稷安危,爾等需盡心竭力,若有懈怠或泄密……”
老朱冷哼一聲,未盡之語讓所有人心頭一寒。
“臣等遵旨!”
幾位大臣連忙跪地領命,心中叫苦不迭,卻不敢有絲毫違逆。
他們知道,皇帝心意已決,一場針對藩王制度的巨大變革,已經拉開了序幕。
“都退下吧。郁新留下。”
老朱揮了揮手。
幾位尚書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殿內只剩下老朱和戰戰兢兢的郁新。
老朱看著這個年輕的戶部郎中,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壓力:
“郁新,張飆之前說你能替代傅友文。咱今天看了,你確有幾分膽識和才干。”
“好好干,把這件事給咱辦漂亮了。辦好了,戶部堂官的椅子,未必不能坐。”
“但若辦砸了,或者走漏了風聲……”
老朱沒有再說下去,但威脅之意不而喻。
郁新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和責任落在肩上,同時也有一絲機遇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