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叩首:“臣……臣必竭盡全力,不負皇上重托!”
“去吧。”
老朱閉上了眼睛。
郁新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華蓋殿,后背已被冷汗徹底濕透。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運已經和這場兇險無比的改革綁在了一起。
空蕩的偏殿內,老朱獨自坐著,良久,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嘆息。
標兒,若你在,你會支持爹這么做嗎?
這大明的江山,爹得替你,替你的子孫,掃清一切障礙……
哪怕……代價是爹的身后名,和幾個不肖子的怨恨。
………
另一邊。
坤寧宮偏殿。
往日里,這里是皇后召見命婦、舉行內宮典禮的莊嚴之所,此刻卻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詭異氣氛。
殿內焚著昂貴的龍涎香,但絲毫無法驅散那無形的恐懼和緊張。
十幾位育有藩王的嬪妃被‘請’到了這里,她們穿著正式的宮裝,卻個個面色惶惑。
她們互相交換著不安的眼神,低聲竊竊私語,卻無人知道皇帝突然將她們召集于此的真正目的。
當大太監云明面無表情地宣讀皇帝口諭時,整個偏殿如同被投入了冰窖,瞬間死寂。
“咱近來思慮國本,太子之位空懸,終非社稷之福。咱有意從就藩的皇子中,擇賢而立……”
“爾等皆乃皇子生母,于立儲之事,咱亦想聽聽爾等肺腑之。”
“今日,便各自修書一封,予爾等之子。告知他們,咱私下屬意,望其克己勤勉,靜待佳音。”
“切記,此事機密,萬不可外泄……”
口諭的內容,如同晴天霹靂,在所有嬪妃腦海中炸響。
立藩王為太子?!
皇上屬意自己的兒子?!
這是真的嗎?還是……一場可怕的試探?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的狂喜、深入骨髓的恐懼……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沖擊著在場的每一個女人。
她們有的用手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失聲驚呼。
有的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暈厥過去。
還有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灼熱的光芒,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疑慮和恐懼壓了下去。
云明如同沒有感情的傀儡,一揮手,早有準備好的小太監們端著筆墨紙硯,無聲地走到每一位嬪妃面前,將東西放在她們身側的案幾上。
“諸位娘娘,請吧。”
云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皇上等著看諸位娘娘的‘肺腑之’呢。”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狂跳的聲音。
直到一位端莊大方,年紀約長的婦人,率先拿起筆開始書寫,眾嬪妃們才放棄掙扎,紛紛走到案幾邊書寫。
不過,她們拿筆的手都在顫抖,似乎找不到落字點。
而云明的目光,則快速落在每一位嬪妃身上,將她們的神情、動作,全都記在心里。
緊接著,每個嬪妃書寫時的速度、甚至筆跡的工整與否,也被旁邊侍立的宦官和隱在暗處的眼線,一絲不差地記錄了下來。
有的妃子寫了又撕,撕了又寫,額頭冷汗直流。
有的妃子咬著嘴唇,眼神決絕,下筆飛快,仿佛在賭一把。
有的妃子則寫得極其謹慎,字斟句酌,每一筆都仿佛有千鈞重。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信件才陸續寫完,然后被小太監們收走,當場用火漆封存,貼上標簽。
云明捧著這一疊沉甸甸的、承載著無數野心和恐懼的信件,如同捧著一盆炭火。
他躬身對諸位嬪妃道:“諸位娘娘辛苦了,且回宮歇息吧。皇上自有圣斷。”
嬪妃們如蒙大赦,又帶著滿腹的驚疑和未盡的期盼,魂不守舍地各自散去。
偏殿內,只剩下濃郁的香火氣和一片死寂后的空虛。
云明不敢耽擱,立刻捧著信件返回華蓋殿。
……
接下來的三日,離得較近的藩王,將陸續收到她們母妃的‘家書’。
而沒有母妃‘家書’的藩王,則收到了父皇特別的‘關愛’。
比如身在北平的燕王朱棣。
此時,燕王朱棣剛剛結束了對邊塞防務的巡視,一身風塵,策馬返回王府。
不知為何,他心頭莫名縈繞著一絲不安,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事情即將發生。
他沒有直接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繞道來到了城外那條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的河邊。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黑衣僧人姚廣孝。
只見他正靜靜地站在河畔,望著冰封的河面,如同一尊黑色的石雕。
那身影在蒼茫的天地間,顯得格外孤寂,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深邃。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
姚廣孝極少主動在這種地方等他。
他勒住馬韁,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然后翻身下馬,牽著馬緩緩走了過去。
“大師。”
朱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姚廣孝緩緩轉過身,那張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此刻竟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清晰:“王爺,京城急變。”
朱棣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哦?何事能讓大師如此凝重?”
姚廣孝依舊沒有廢話。
他簡意賅,將秦王、晉王、周王牽扯陜西貪腐大案,以及太子之死,被皇帝廢黜王爵,守靈、圈禁,乃至最終血洗應天府,將秦晉二王府勢力連根拔起的消息,一一道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朱棣的心上。
當聽到‘秦王被廢守靈’、‘晉王、周王被圈禁’時,朱棣牽著馬韁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在原地,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瞳孔因極度的震驚和恐懼而驟然收縮!
二哥被廢了?!三哥、五弟被圈禁了?!
父皇……父皇竟然真的對自己親生兒子下了如此狠手?!
他從未想過,那滔天的血雨腥風,竟然真的席卷了他的兄弟。
既然老二、老三、老五他們都被父皇處置了,那下一個……會不會輪到他燕王朱棣?!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幾乎要沖破胸膛。
雖然在得知老二、老三、老五與太子大哥的死有關,讓他無比憤恨,但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父皇。
如此大的打擊,父皇那身體怎么受得了?那股怒火會不會將他本就年邁的身體徹底擊垮?
緊接著,無邊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又想到了自己在京城的三個兒子!
高熾、高煦、高燧!他們怎么樣了?有沒有被牽連?會不會已經……
巨大的擔憂和恐懼讓朱棣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他猛地看向姚廣孝,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帶著一絲顫抖:
“大師……京城……高熾他們……是否安然?”
姚廣孝微微搖頭:“世子與二位王子目前安然無恙,但已被嚴密監控,形同軟禁。”
聽到兒子們暫時安全,朱棣稍稍松了口氣,但那顆心依舊懸在嗓子眼。
正如之前說的那樣,他太了解他父皇了。
如果沒有查出太子大哥的死因,父皇絕不會如此瘋狂。
如今,既然已經查出來了,那瘋狂必然不會草草結束,也就是說,風暴還在進行。
而他自己,恐怕也將被卷入這場‘血腥狠辣’的風暴之中。
想到這,他不由死死地盯著姚廣孝,眼中充滿了尋求答案的迫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
“大師……本王……本王現在該如何是好?”
姚廣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朱棣。
良久,他才緩緩從寬大的僧袍袖中,取出了一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不大卻顯得異常沉重的匣子。
“王爺!”
姚廣孝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這是皇上……八百里加急,指名送給王爺的。”
看到那明黃色的錦緞,朱棣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皇室專用的顏色!
父皇給我送來的東西?在這個時候?!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毒蛇般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幾乎是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個匣子。
入手冰涼沉重。
他看了一眼姚廣孝,姚廣孝的眼神深邃,示意他打開。
“呼”
朱棣下意識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解開了錦緞,打開了匣蓋。
里面沒有書信,只有厚厚一疊……抄錄的供詞和文書摘要!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上面的內容。
正是傅友文、茹等人關于陜西舊案、東宮用度的部分口供,以及從秦晉二王府中查抄出的、一些語焉不詳卻隱隱指向藩王與朝臣勾結的密信片段!
轟――!
朱棣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眼前猛地一黑,差點站立不穩!
父皇……父皇竟然把這些東西送給我看?!
這是什么意思?!
是試探?是警告?還是……已經認定了我就是幕后主使,這是在給我看‘罪證’,讓我死個明白?!
巨大的驚駭和屈辱瞬間涌上心頭。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失態怒吼。
但多年沙場征戰和權力傾軋磨礪出的驚人意志,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
他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將已經到了嘴邊的驚呼和辯解咽了回去。
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最終強行恢復了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
只有那緊緊攥著匣子邊緣、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暴露了他內心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姚廣孝,投向了面前那條冰封的河流。
河面光滑如鏡,反射著灰蒙蒙的天空,看似平靜,卻不知其下隱藏著多少暗流和裂痕,仿佛隨時可能碎裂,將踏足其上的人吞噬。
一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如同冰下的暗流,在他胸中瘋狂涌動。
有對父皇冷酷手段的恐懼和心寒。
有對兄弟們悲慘下場的兔死狐悲。
有對自己和兒子們未來的深深憂慮。
更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不甘和憤怒。
他朱棣,鎮守北疆,抵御蒙元,功勛卓著,從未有過不臣之心,為何要遭受如此猜忌和逼迫?!
難道就因為他有能力、有軍功,就該死嗎?!
這冰冷的世道,這無情的帝王家!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
朱棣緩緩轉過身,再次看向一直沉默如同磐石的姚廣孝。
他的臉上已經看不出絲毫波瀾,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后又重新凝聚起來的、冰冷的火焰。
只見他毫無征兆的抬起手,指向那條看似無法逾越的冰封河流,聲音沙啞而低沉,問出了那個決定未來命運的問題:
“大師……你說,本王能走到對岸嗎?”
他的問題,看似在問冰河,實則是在問這兇險無比的局勢,問那遙不可及卻充滿誘惑的彼岸,問他自己.還有沒有路可走。
姚廣孝愣了一下,隨即順著朱棣所指的方向望去,看著那一片蒼茫的冰原,良久,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棣。
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朱棣此刻決絕而孤注一擲的身影。
他沒有直接回答‘能’還是‘不能’。
只是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用一種極其平淡卻又蘊含著無盡力量的語氣,緩緩說道:
“阿彌陀佛。”
“佛曰:渡人渡己。”
“彼岸何在,不在河寬,在心誠。”
“王爺心中既有彼岸,何懼腳下寒冰?”
話音落下,寒風吹過,卷起地上的枯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朱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看似平坦、實則殺機四伏的冰面,久久不語。
漸漸地,河風變得更冷了。
父皇,您難道還不明白嗎?真正害死大哥的其實是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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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