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廂房的燈泡瓦數不高,黃光暈在墻皮上浮著,像一層薄薄的油。趙建國右手還搭在三只小手上,掌心溫熱,指節松開了,但沒撤走,就那么蓋著,像給剛出鍋的饅頭蓋塊布。他肩膀沒動,腰桿也沒彎,人坐得直,后脖頸那塊肌肉繃著,汗珠順著耳根往下淌,在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蘇青蹲在他右斜前方,膝蓋壓著藍布褲子,鞋尖點地,腳后跟微微翹起。她沒碰趙建國,也沒碰孩子,只把左手按在自己左膝上,右手懸在半空,指尖離光幕不到一寸。光幕浮在炕沿前,冷白底子,字是黑的,干干凈凈,沒抖,沒閃,也沒加粗。
“我看見門框下沿亮了三次。”她說。
聲音不高,不急,也不啞,就是平平常常說話的調子,像問今天晚飯吃啥。可話落下來,屋里那點黃光好像靜了一瞬,連燈絲嗡嗡聲都短了半拍。
趙建國沒應,眼皮也沒抬,只把覆著的手往里收了收,三只小手被攏得更緊些,手背上的汗毛都貼著他掌心。
蘇青沒等他答,右手食指往前一送,點進光幕左下角那個灰框里。框里跳出一行小字:“權限申請入口”。她沒停,拇指和食指捏住光標,往下滑,停在“童年保護模式”那一行,指尖一按。
光幕一閃,彈出確認欄:“授權人:蘇青。指令:激活童年保護模式。是否提交?”
她沒點“是”,也沒點“否”,手指就停在那兒。
趙建國這時才動了動脖子,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像咽了口干糧。他沒看蘇青,眼睛仍盯著光幕,目光掃過那行確認字,又落回最底下——那里空著,什么都沒寫。
光幕亮了。
字還是冷白的,沒加標點,沒換行,就那么直愣愣杵著:
“拒絕。童年保護模式將屏蔽所有跨維度感知接口,阻斷神經突觸對高維信息的自適應重組。文明傳承依賴代際信息躍遷,此模式啟動即意味傳承鏈斷裂。”
蘇青沒眨眼,也沒縮手,指尖還懸著,離確認鍵兩毫米。
趙建國慢慢松開右手,卻沒抽走,而是翻過來,掌心朝下,輕輕按在三只小手背上。他左手從大腿上抬起來,五指張開,懸在光幕上方半尺遠,手腕不動,只用食指在虛空中劃了兩道。
第一道橫,第二道豎,交叉成一個“十”字,又往右一拖,拉出兩行字:
“成長不是避開風暴,是學會辨認風向。”
字跡比系統那行細,也淡些,浮在冷白底子上,不搶眼,但清清楚楚。
蘇青終于轉頭看了趙建國一眼。她眼尾有點紅,不是哭出來的,是熬的,眼下泛青,嘴唇干,嘴角有道淺淺的裂口。她沒說話,只把右手收回,搭在左膝上,手指并攏,指甲剪得齊整,邊緣泛白。
趙建國沒看她,目光還釘在光幕上,嘴唇微動,像把那兩行字又嚼了一遍。
屋里靜下來。燈泡滋啦一聲,光暈晃了晃,墻上那層油似的黃影跟著顫了顫。
蘇青低頭,看見自己右腳鞋尖沾了點灰,是剛才蹲下時蹭的。她沒擦,只把腳往里收了收,鞋幫蹭著炕沿,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趙建國左手還懸著,食指沒放下,指腹朝下,對著光幕,像隨時要再寫點啥。
三只小手還在他右手掌心里,溫溫的,汗津津的,沒動,也沒抽。
蘇青左手按著膝蓋,右手擱在左手上,兩只手疊著,指節繃著,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光幕沒滅,冷白底子穩穩浮著,“拒絕”兩個字沒動,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細一半:“指令待審。監護人共識度<100%。”
趙建國食指終于落下,沒點光幕,只是輕輕搭在自己右腿外側,指腹蹭著褲縫,布料粗糲,刮得皮膚有點癢。
他沒撓。
蘇青右腳尖又點了點地,這次沒響,鞋底壓著磚縫里的灰,碾了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