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的手還搭在膝蓋上,沒動。
掌心那股麻勁兒又來了,比剛才更密,像有把小刷子來回掃,一下一下,不疼,但讓人想縮手。他沒縮,反而把手指往里收了收,指節頂著褲縫,硬邦邦的布料硌著皮膚。
前排掌聲還在響,熱乎乎地撲在后頸上。主持人聲音洪亮:“……讓我們再次以熱烈的掌聲,祝賀趙建國先生!”
沒人看他。沒人發現他指尖在抖。
他眼角一斜,瞥見舞臺中央那扇門——金屬框,半透明面板,邊框鑲著細金線。它安安靜靜立著,跟剛才一樣干凈,像剛擦過玻璃。可趙建國盯著它,盯得眼珠發酸,盯得右眼皮跳了一下。
門框下沿,藍光又浮起來了。
不是一閃,是貼著邊沿,一圈極細的光暈,像水波紋那樣輕輕晃。他眨了眨眼,再看,光還在,沒散。
他左手不動,右手慢慢從褲兜里抽出來,懸在半空,沒落下去,也沒抬高,就停在大腿外側兩寸遠的地方。他沒看手,只用余光掃三胞胎。
三個孩子站得筆直,肩膀挨著肩膀,頭微微仰著,眼睛全盯著那扇門。
趙建國喉嚨動了動,沒出聲。
他身子往前傾了半寸,壓低嗓音:“別眨眼。”
三胞胎沒應,但睫毛齊刷刷一顫。
趙建國又說:“閉眼,數三下,再睜。”
老大點頭,老二抿嘴,老三手指悄悄摳住老二手腕。
“一。”
“二。”
“三。”
三人同時睜眼。
趙建國沒等他們開口,直接問:“看見啥了?”
老大脫口而出:“白大褂!我站在臺子后面,手里拿個鑷子,正夾一塊芯片。”
老二搶著接:“不對!是我!我在寫板書,黑板上全是公式,底下坐滿學生。”
老三急了:“你們瞎說!我看見四合院塌了!墻倒了一半,瓦片全掀了,天上裂開一條紫黑色的口子,風往里灌,吹得晾衣繩直晃!”
趙建國沒打斷,只把左手從膝蓋挪開,按在老三后背上,輕輕一壓。
三個人同時吸了口氣。
趙建國說:“再看一次,只看門中間。”
這次沒人搶話。三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住門面正中。
三秒后,老大聲音發緊:“有兩層……疊在一起。”
老二點頭:“左邊是實驗室,右邊是……廢墟。”
老三嘴唇有點白:“它們在動,像兩張紙被風吹著,一會兒這張在上,一會兒那張在上。”
趙建國沒說話,只把右手抬起來,慢慢伸向門框下方那個感應區——一塊巴掌大的啞光黑板,平時亮著綠燈,現在燈滅著。
他沒碰,手懸在離板面半指高的地方。
三胞胎跟著他動作,也把手抬起來,三只小手疊在他右手下面,一只壓一只,最上面那只還帶著點汗。
趙建國低頭看了眼。
老大的指甲剪得短,老二虎口有道淺疤,老三手腕細,青筋微微凸著。
他沒猶豫,手掌往下按。
他沒猶豫,手掌往下按。
四只手一起落在感應區上。
黑板沒亮,也沒響。
可門面變了。
不是全屏閃,是中間一道豎線裂開,像拉開拉鏈,兩邊畫面緩緩展開——左邊白墻、儀器、穿白大褂的背影;右邊斷墻、焦木、裂開的天。兩個畫面不重疊,也不融合,就那么并排擺著,清清楚楚,誰也不讓誰。
趙建國盯著看了三秒,松開手。
他沒回頭,只把三只小手攏到自己身側,掌心朝上,五指分開,把他們的手指一根根包進去。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落地:“還沒輪到我們認命。”
話音落,他拳頭攥緊了。
不是虛攥,是實打實的,指節泛白,手背青筋繃起,連小臂上的肌肉都繃出一條線。
三胞胎沒動,也沒抽手,就由著他攥著。
趙建國喘了口氣,又喘一口,再喘一口。
他沒看屏幕,沒看嘉賓,沒看左右鄰座。他眼睛一直釘在門上。
那兩幅畫開始淡了。
不是一下子沒了,是像墨滴進水里,邊緣一點點化開,顏色變淺,輪廓變軟,最后只剩門面一層薄霧似的灰影。
霧散得慢。
趙建國沒松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