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時后,零件出爐。
趙二牛自己先用千分尺量了一遍,讀數停在0。009mm。
他把零件交給互檢員,互檢員又交給專檢員。專檢員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最后在記錄表上寫下:“合格,實測0。009mm,全廠本輪抽檢最優。”
主任當場宣布結果時,車間里安靜了幾秒,接著“嘩”地一下炸了。
“我操,真做到了?”
“這手活兒,八級工來了也不敢說穩過!”
“易師傅不是說‘技術摻水’嗎?我看是他自己鍋里沒湯!”
易中海臉一陣紅一陣白,攥著本子的手指節發白。他想說點什么,可剛張嘴,就被旁邊一個老工人打斷:“老易啊,你那本《鉗工手冊》借我瞅瞅唄?我也想學學,怎么把零件銼成0。009。”
大伙兒哄地笑起來。
趙二牛沒看任何人,只把工具一件件收進箱子,擰緊螺絲,然后拎起飯盒,轉身就走。
臨出門前,他停了一下,回頭說了句:“手里的活兒,就是最好的嘴。”
沒人接話。
當晚,趙家燈火通明。
賈東旭又來了,手里攥著張新畫的圖紙,臉紅撲撲的:“趙叔,您看我這回畫的軸套,按您說的,留了熱脹冷縮余量,您幫我看看?”
趙二牛接過圖紙,瞇眼看了看,點點頭:“行,比上回強。”
“我……我就是怕練不好,被人說‘靠關系’。”賈東旭聲音低了下去,“今天車間里,好多人說您是為了證明自己才上的抽檢。”
趙二牛笑了笑:“那又咋了?我干我的活,他們說他們的嘴。只要零件不說話,數據說了算。”
趙建國在邊上聽著,端了杯熱水遞過去:“爸,您今天那件,主任說要拿去當樣板存檔。”
“存就存唄。”趙二牛吹了吹茶,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幾口飯,“反正我也不靠那玩意兒吃飯。”
趙建國笑了,心想,這老爺子,嘴上不說,心里門兒清。
易中海沒回家吃晚飯。
他蹲在廠門口抽煙,一根接一根,煙頭扔了一地。最后那根抽到濾嘴,他也沒扔,就那么含著,直到燙了舌頭才猛地吐出來。
回屋后,他坐到桌前,翻開那本《鉗工手冊》。紙頁已經發黃,邊角卷著,上面全是他的“秘訣”——怎么讓絲杠多撐半年,怎么在驗收時“恰好”發現別人修不好的毛病。
他一頁頁翻,忽然覺得這些字一個個都歪了,像在笑他。
他合上書,抬頭看墻上的掛鐘:七點四十三。
趙家那屋的燈還亮著,窗紙上影影綽綽,賈東旭正低頭畫圖,趙二牛在旁邊指點,手勢沉穩。
他伸手把臺燈擰暗了些,屋里頓時黑了一圈。
可那光,還是從窗戶縫里鉆進來,照在他手背上,像一層洗不掉的羞。
他忽然抓起筆,在本子上寫:“趙二牛,技術未摻水,反證成功。”
寫完,手抖了一下,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片。
他盯著那行字,又狠狠劃掉,紙被戳了個洞。
窗外,趙家的燈還亮著,賈東旭的聲音隱約傳來:“趙叔,這尺寸鏈我算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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