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低聲道:“我不過要你知道我的心。”
峰儀道:“我早已知道了。”
小寒道:“可是你會忘記的,如果我不常常提醒你。男人就是這樣!”
峰儀道:“我的記性不至于壞到這個田地罷?”
小寒道:“不是這么說。”她牽著他的袖子,試著把手伸進袖口里去,幽幽地道:“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離開你的。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說:她為什么不結婚?她根本沒有過結婚的機會!沒有人愛過她!誰都這樣想——也許連你也會這樣想。我不能不防到這一天,所以我要你記得這一切。”
峰儀鄭重地掉過身來,面對面注視著她,道:“小寒,我常常使你操心么?我使你痛苦么?”
小寒道:“不,我非常快樂。”
峰儀噓了一口氣道:“那么,至少我們三個人之中,有一個是快樂的!”
小寒嗔道:“你不快樂?”
峰儀道:“我但凡有點人心,我怎么能快樂呢?我眼看著你白耽擱了你自己。你犧牲了自己,于我又有什么好處?”
小寒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他。他似乎是轉念一想,又道:
“當然哪,你給了我精神上的安慰!”他嘿嘿地笑了幾聲。
小寒銳聲道:“你別這么笑!我聽了,渾身的肉都緊了一緊!”她站起身來,走到陽臺上去,將背靠在玻璃門上。
峰儀忽然軟化了,他跟到門口去,可是兩個人一個在屋子里面,一個在屋子外面。他把一只手按在玻璃門上,垂著頭站著,簡直不像一個在社會上混了多年的有權力有把握的人。他囁嚅說道:“小寒,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我們得想個辦法。我打算把你送到你三舅母那兒去住些時……”
小寒背向著他,咬著牙微笑道:“你當初沒把我過繼給三舅母,現在可太晚了……你呢?你有什么新生活的計劃?”
峰儀道:“我們也許到莫干山去過夏天。”
小寒道:“‘我們’?你跟媽?”
峰儀不語。
小寒道:“你要是愛她,我在這兒你也一樣的愛她。你要是不愛她,把我充軍到西伯利亞去你也還是不愛她。”
隔著玻璃,峰儀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黃的圓圓的手臂,袍子是幻麗的花洋紗,朱漆似的紅底子,上面印著青頭白臉的孩子,無數的孩子在他的指頭縫里蠕動。小寒——那可愛的大孩子,有著豐澤的,象牙黃的肉體的大孩子……峰儀猛力掣回他的手,仿佛給火燙了一下,臉色都變了,掉過身去,不看她。
天漸漸暗了下來,陽臺上還有點光,屋子里可完全黑了。
他們背對著背說話。小寒道:“她老了,你還年青——這也能夠怪在我身上?”
峰儀低聲道:“沒有你在這兒比著她,處處顯得她不如你,她不會老得這樣快。”
小寒扭過身來,望著他笑道:“嚇!你這話太不近情理了。
她憔悴了,我使她顯得憔悴,她就更憔悴了。這未免有點不合邏輯。我也懶得跟你辯了。反正你今天是生了我的氣,怪我就怪我罷!”
峰儀斜倚坐在沙發背上,兩手插在褲袋里,改用了平靜的,疲倦的聲音答道:“我不怪你。我誰也不怪,只怪我自己太糊涂了。”
小寒道:“聽你這口氣,仿佛你只怨自己上了我的當似的!
仿佛我有意和我母親過不去,離間了你們的愛!”
峰儀道:“我并沒有說過這句話。事情是怎樣開頭的,我并不知道。七八年了——你才那么一點高的時候……不知不覺的……”
啊,七八年前……那是最可留戀的時候,父女之愛的黃金時期,沒有猜忌,沒有試探,沒有嫌疑……小寒叉著兩手擱在胸口,緩緩走到陽臺邊上。沿著鐵欄桿,編著一帶短短的竹籬笆,木槽里種了青藤,爬在籬笆上,開著淡白的小花。
夏季的黃昏,充滿了回憶。
峰儀跟了出來,靜靜地道:“小寒,我決定了。你不走開,我走開。我帶了你母親走。”
小寒道:“要走我跟你們一同走。”
他不答。
她把手插到陰涼的綠葉子里去,捧著一球細碎的花,用明快的,唱歌似的嗓子,笑道:“你早該明白了,爸爸——”
她嘴里的這一聲“爸爸”滿含著輕褻與侮辱,“我不放棄你,你是不會放棄我的!”
籬上的藤努力往上爬,滿心只想越過籬笆去,那邊還有一個新的寬敞的世界。誰想到這不是尋常的院落,這是八層樓上的陽臺。過了籬笆,什么也沒有,空蕩蕩的,空得令人眩暈。她爸爸就是這條藤,他躲開了她又怎樣?他對于她母親的感情,早完了,一點也不剩。至于別的女人……她爸爸不是那樣的人!
她回過頭去看看,峰儀回到屋子里去了,屋子里黑洞洞的。
可憐的人!為了龔海立,他今天真有點不樂意呢!他后來那些不愉快的話,無疑地,都是龔海立給招出來的!小寒決定采取高壓手腕給龔海立與段綾卿做媒,免得她爸爸疑心她。
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龔海立發覺他那天誤會了她的意思,正在深自懺悔,只恨他自己神經過敏,太冒失了。對于小寒,他不但沒有反感,反而愛中生敬,小寒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她告訴他,他可以從綾卿那里得到安慰,他果然就覺得綾卿和她有七八分相象,綾卿那一方面自然是不成問題的,連她那脾氣疙瘩的母親與嫂子都對于這一頭親事感到幾分熱心。海立在上海就職未久,他父親又給他在漢口一個著名的醫院里謀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一兩個月內就要離開上海。
他父母不放心他單身出門,逼著他結了婚再動身。海立與綾卿二人,一個要娶,一個要嫁,在極短的時間里,已經到了相當的程度了。小寒這是生平第一次為人拉攏,想不到第一炮就這么的響,自然是很得意。
這一天傍晚,波蘭打電話來。小寒明知波蘭為了龔海立的事,對她存了很深的介蒂。波蘭那一方面,自然是有點誤會,覺得小寒玩弄了龔海立,又丟了他,破壞了波蘭與他的友誼不算,另外又介紹了一個綾卿給他,也難怪波蘭生氣。波蘭與小寒好久沒來往過了,兩人在電話上卻是格外地親熱。寒暄之下,波蘭問道:“你近來看見過綾卿沒有?”
小寒笑道:“她成天忙著應酬她的那一位,哪兒騰得出時間來敷衍我們呀?”
波蘭笑道:“我前天買東西碰見了她,也是在國泰看電影。”
小寒笑道:“怎么叫‘也’是?”
波蘭笑道:“可真巧,你記得,你告訴過我們,你同你父親去看電影,也是在國泰,人家以為他是你的男朋友——”
小寒道:“綾卿——她沒有父親——”
波蘭笑道:“陪著她的,不是她的父親,是你的父親。”波蘭聽那邊半晌沒有聲音,便叫道:“喂!喂!”
小寒那邊也叫道:“喂!喂!怎么電話繞了線?你剛才說什么來著?”
波蘭笑道:“沒說什么。你飯吃過了么?”
小寒道:“菜剛剛放在桌上。”
波蘭道:“那我不耽擱你了,再會罷!有空打電話給我,別忘了!”
小寒道:“一定!一定!你來玩啊!再見!”她剛把電話掛上,又朗朗響了起來。小寒摘下耳機來一聽,原來是她爸爸。他匆匆地道:“小寒么?叫你母親來聽電話。”
小寒待要和他說話,又咽了下去,向旁邊的老媽子道:
“太太的電話。”自己放下耳機,捧了一本書,坐在一旁。
許太太挾著一卷挑花枕套進來了,一面走,一面低著頭把針插在大襟上。她拿起了聽筒道:“喂!噢……唔,唔……曉得了。”便掛斷了。
小寒抬起頭來道:“他不回來吃飯?”
許太太道:“不回來。”
小寒笑道:“這一個禮拜里,倒有五天不在家里吃飯。”
許太太笑道:“你倒記得這么清楚!”
小寒笑道:“爸爸漸漸地學壞了!媽,你也不管管他!”
許太太微笑道:“在外面做事的人,誰沒有一點應酬!”她從身上摘掉一點線頭兒,向老媽子道:“開飯罷!就是我跟小姐兩個人。中上的那荷葉粉蒸肉,用不著給老爺留著了,你們吃了它罷!我們兩個人都嫌膩。”
小寒當場沒再說下去,以后一有了機會,她總是勸她母親注意她父親的行蹤。許太太只是一味地不聞不問。有一天,小寒實在忍不住了,向許太太道:“媽,你不趁早放出兩句話來,等他的心完全野了,你要干涉,就太遲了!你看他這兩天,家里簡直沒看見他的人。難得在家的時候,連脾氣都變了。你看他今兒早上,對您都是粗聲大氣的……”
許太太嘆息道:“那算得了什么?比這個難忍的,我也忍了這些年了。”
小寒道:“這些年?爸爸從來沒有這么荒唐過。”
許太太道:“他并沒有荒唐過,可是……一家有一家的難處。我要是像你們新派人脾氣,跟他來一個釘頭碰鐵頭,只怕你早就沒有這個家了!”
小寒道:“他如果外頭有了女人,我們還保得住這個家么?
保全了家,也不能保全家庭的快樂!我看這情形,他外頭一定有了人。“
許太太道:“女孩子家,少管這些事罷!你又懂得些什么?”.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