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明資本”的會客室,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彌漫著昂貴的雪松香薰味道。合伙人張總,一個四十多歲、保養得宜、笑容無懈可擊的男人,親自為姜凌霜斟了一杯明前龍井,茶香裊裊。
“姜總,久仰大名,一直想找機會跟您聊聊,沒想到是在這個情形下。”張總語氣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灰鴉’那份報告,我們都看了,來勢洶洶啊。現在市場情緒比較悲觀,我們也理解您的壓力。”
姜凌霜坐在他對面,穿著得體的米白色套裝,妝容精致,腰背挺直,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從容的淺笑,仿佛只是來洽談一次尋常的合作。只有眼底深處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微微泛白的指尖,泄露了她真實的處境。
“張總客氣了。市場總有噪音,‘凌霜’的基本面沒有變,研發實力、產品口碑、用戶忠誠度,都經得起考驗。這次是明顯的惡意做空,我們已經在準備詳實的反駁材料。”她聲音清晰平穩,將一份精簡版的商業計劃書和反駁報告摘要推過去,“‘啟明’一直以價值投資和長遠眼光著稱,我相信您能看到‘凌霜’被低估的長期價值。我們目前遇到的是短期流動性挑戰,如果‘啟明’愿意在這個關鍵時刻注入一筆戰略投資,或者提供一筆可轉債,條件我們可以……”
張總抬手,做了個溫和但不容置疑的打斷手勢,笑容不變:“姜總,您的魄力和能力,我個人是非常欽佩的。‘凌霜’的產品,我太太也在用,確實不錯。”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一絲公事公辦的疏離,“但是,您也知道,我們做投資,首先要對合伙人負責。‘灰鴉’的報告,不管真假,已經對市場信心造成了巨大沖擊。股價腰斬只是開始,后續的訴訟、監管調查、供應鏈和渠道風險,都是不確定因素。這個時候……我們內部風控的壓力很大,決策委員會那邊,恐怕很難通過。”
他身體微微后靠,姿態放松,卻拉開了距離:“當然,我個人是非常希望‘凌霜’能度過難關的。這樣,等這次風波過去,股價企穩,市場情緒恢復,我們一定再找機會,好好聊聊合作,如何?”
滴水不漏的拒絕。漂亮的場面話,包裹著冰冷現實的核。姜凌霜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只是眼底的光,黯了半分。她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帶不起絲毫暖意。“我明白,理解。謝謝張總的時間。”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依舊優雅從容。
“我送您。”張總也起身,笑容滿面地送到電梯口,甚至體貼地按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合上,鏡面映出姜凌霜挺直卻孤單的身影。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鋼鐵般的冷硬。這只是第一站。
下午,她拜訪了一位大學教授的老友,也是商界頗有聲望的前輩,周伯伯。在她大學期間,經常隨教授去周伯伯家里做客,他經常夸她聰明。大學畢業后,雖然走動少了,但逢年過節,她仍會禮貌地問候。
周伯伯在她自己公司的辦公室里接待了她,比“啟明資本”多了幾分人情味,親自泡了茶,噓寒問暖。但當她委婉提出,希望周伯伯能以其個人信譽和在商界的影響力,為她引薦幾家可能愿意提供短期過橋資金的機構,或者,哪怕只是以個人名義提供一些借款周轉時,周伯伯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為難。
“小霜啊,”周伯伯嘆了口氣,放下茶杯,“不是伯伯不幫你。我看你聰明實干,我視你如己出。但……生意是生意,人情歸人情。你現在這個情況,明眼人都看得到,是有人要往死里整你。‘灰鴉’那幫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禿鷲,被他們盯上的,沒幾個能全身而退。我那幾個老伙計,現在也都謹慎得很,這種時候,讓他們掏錢,難啊。”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至于伯伯自己……你知道的,這兩年生意也不好做,資金都套在項目里。而且,我畢竟不是你親生父親,這么大一筆錢……家里那邊,也不好交代。”他眼神閃爍,避開了姜凌霜的目光,“要不,你再想想別的辦法?找找銀行?或者,徐家那邊……”
“謝謝周伯伯,我明白了。打擾您了。”姜凌霜起身,微微欠身。聲音依舊禮貌,心卻一點點沉下去,沉入冰窖。任何人在現實的利害面前,也選擇了明哲保身。
傍晚,她坐在車里,趕往第三站――一家以靈活、高效著稱的城商行支行。司機小陳透過后視鏡,看到姜總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眉心微蹙,那張總是冷靜自持的臉上,透出濃重的疲憊。他默默將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