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會所的“松濤閣”里,氣氛與之前幾次的志得意滿、籌謀算計截然不同。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鄭董事長臉色鐵青,手里攥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還帶著打印機熱度的文件,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何總那張慣常帶笑的圓臉,此刻也陰沉得能滴出水,肥短的手指煩躁地敲擊著紅木桌面。陳總則坐在一旁,金絲眼鏡后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盯著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上面正顯示著不斷刷新的新聞頁面和極速下跌的股票走勢圖。
林婉兒坐在她的老位置,依舊是一身得體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致,但仔細看,能發現她眼下的粉底略厚,似乎是為了遮蓋什么。她端著茶杯的手,指尖微微有些發白,泄露著一絲強撐的鎮定。她剛剛還在興致勃勃地闡述下一步如何利用“凌霜”二代產品生產線受挫的消息,再給姜凌霜一記重擊。
“鄭老,何總,你們看看這個!”陳總把平板電腦往桌子中間一推,聲音冷得像冰碴子,“《財經銳眼》半個小時前發的深度調查,直指‘康元’、‘百味’及關聯資本,涉嫌合謀操縱輿論、不正當競爭,惡意做空‘凌霜集團’股價!里面雖然用了化名和模糊指代,但圈內人一眼就能看出是誰!更關鍵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射向臉色微變的林婉兒:“文章里提到,有‘內部知情人’提供確鑿證據,顯示整個針對‘凌霜’的輿論抹黑行動,是由某位與‘凌霜’創始人素有舊怨的林姓女士一手策劃并出資推動,其手段包括但不限于雇傭網絡水軍、收買無良自媒體、偽造虛假信息、甚至意圖構陷!文章還暗示,這位林女士與在座某位,關系‘非同一般’!”
“砰!”鄭董猛地一拍桌子,上好的紫砂茶具都跳了一跳。“胡說八道!這是誹謗!是‘凌霜’的反撲!”他胸口起伏,但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怒,沒有逃過陳總的眼睛。
“是不是誹謗,鄭老您心里清楚。”陳總毫不客氣,他代表的“長河資本”是做空起家,對風險極度敏感,此刻嗅到了濃烈的危險氣息,“文章里列舉的時間點、資金流向的模糊指向、某些自媒體收錢辦事的聊天記錄截圖……雖然做了處理,但經不起深挖!更麻煩的是,這篇文章只是一個開始!我收到風聲,已經有不止一家監管部門和主流財經媒體,在跟進這件事了!我們的聯盟,被人從背后捅刀子了!”
“是誰?!”何總又驚又怒,小眼睛掃過在場眾人,最后也落在了林婉兒身上,語氣帶著質疑,“婉兒,這……這怎么回事?那些具體操作,怎么會留下這么明顯的尾巴?還有,這個‘內部知情人’是誰?”
林婉兒的心猛地一沉,但臉上卻迅速浮起委屈和憤怒交織的表情:“何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難道懷疑是我泄露的不成?我做這些是為了什么?還不是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是姜凌霜,一定是她狗急跳墻,買通了人反咬一口!那些所謂的證據,都是偽造的!”
“偽造?”陳總冷笑一聲,點開另一條剛剛彈出的快訊,“那你看這個――‘信達快訊’剛剛爆料,有匿名人士提供了一段錄音,內容疑似某食品貿易公司老板與同行吹噓,如何受某林姓女士指使,在供應鏈環節給‘凌霜’制造麻煩,并提及了‘康元’鄭董和‘百味’何總的名號!錄音雖然做了變聲處理,但關鍵信息清晰!現在網上已經傳開了!”
林婉兒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凈凈。孫建明!是孫建明那個墻頭草!她腦子里“嗡”的一聲,瞬間明白了。一定是這個見利忘義的小人,因為不滿利益分配,暗中收集了證據,現在眼看風聲不對,或者被什么人撬開了嘴,反水了!
“鄭老,何總,陳總,你們聽我解釋!”林婉兒急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肯定是孫建明那個小人!他貪得無厭,上次就對我給他的報酬不滿,現在肯定是被人收買了,反咬我們一口!那些錄音是斷章取義!是……”
“夠了!”鄭董厲聲打斷她,眼神冰冷而疏離,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女人,“林婉兒,我不管是誰泄露的,也不管錄音是真是假。現在的事實是,這把火已經燒起來了,而且直接點明了你,還隱隱約約牽涉到我們!你當初是怎么保證的?說一切都在掌控中,絕無后患!”
“我……”林婉兒語塞,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她從鄭董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撇清和棄車保帥的意味。
何總也皺緊了眉頭,語氣不再客氣:“婉兒,不是我們不信你。但事情鬧到這一步,捂是捂不住了。這篇文章,這段錄音,只是開胃菜。后面還有多少東西,誰知道?那個孫建明,手里還有沒有別的?你當初找的那些人,那些自媒體,那個什么‘真探社’,他們靠得住嗎?會不會也反水?”
陳總更是直接,他收起平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語氣公事公辦:“鄭董,何總,事已至此,我代表‘長河資本’表明態度:我們從未參與,也從未知曉任何針對特定上市公司的不正當競爭行為。之前的市場操作,均基于公開信息和獨立研判。關于網絡上的一切不實指控和猜測,我們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抱歉,我還有個緊急會議,先走一步。”
說完,他看也沒看面如死灰的林婉兒一眼,徑直離開了包廂。劃清界限,明哲保身的態度,表露無遺。
“陳總!陳總你聽我說……”林婉兒想要追出去,卻被何總肥胖的身體有意無意地擋了一下。
鄭董也慢慢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威嚴,卻冰冷無比:“林婉兒,你太讓我失望了。事情是你惹出來的,你自己處理好。不要牽連到‘康元’,更不要牽扯到我兒子。你好自為之。”說完,他也拂袖而去。
何總看著呆立當場的林婉兒,嘆了口氣,搖搖頭,也快步離開了,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晦氣。
轉眼間,剛才還“同仇敵愾”的盟友走得干干凈凈,偌大的包廂里只剩下林婉兒一人,和滿桌狼藉的杯盤。精致的香檳色套裝,襯得她臉色慘白如紙。她渾身發冷,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踉蹌著扶住椅背才沒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