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的光熄滅了。房間里最后一點光源消失,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克拉科夫冬夜稀薄而冰冷的街燈光暈,勉強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徐瀚飛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壓抑的呼吸聲,和血液沖擊耳膜的隆隆聲響。
那些聲音――林婉兒冰冷惡毒的指令,“魔術師”馬國偉油滑而詳盡的匯報,偽造照片時鼠標點擊和鍵盤敲擊的細微聲響――還在他腦子里瘋狂回蕩。那些畫面――合成的、污穢不堪的,屬于姜凌霜的臉被強行粘貼在各種不堪場景里的照片――像淬毒的刀子,反復切割著他的視網膜和神經。
原來是這樣。
不是她變了,不是她為了成功不擇手段,不是她利用感情、攀附權貴。
是他,徐瀚飛,像個徹頭徹尾的瞎子、傻子、混蛋!他輕信了那些漏洞百出的“證據”,屈服于家族的壓力和自以為是的“驕傲”,用最殘忍的方式,推開了那個在最艱難時刻給予他溫暖和信任的女人。他甚至沒有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就單方面宣判了她的“罪行”,然后逃也似的離開,躲在自己的傷痛和所謂的“家族責任”里,任由她在泥濘中獨自掙扎,背負著那些莫須有的污名,一步一個帶血腳印,走到今天。
而她呢?她什么都沒有說。沒有辯解,沒有哭訴,沒有試圖挽回。她只是默默咽下所有的苦果,擦干血淚,用那副纖細卻仿佛永遠壓不垮的肩膀,扛起了“凌霜”,扛起了姜家坳,扛起了所有質疑和惡意,走到了今天這個足以讓任何人仰望的高度。
“嗬……嗬……”喉嚨里發出破碎的、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氣音。悔恨,像最濃的硫酸,腐蝕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想起分手時自己對她說過的那些刻薄話語,想起她瞬間蒼白如紙卻倔強地挺直脊背的臉,想起她最后看自己時,那雙漂亮的、曾經盛滿星光和溫柔的眼睛里,光芒一點點熄滅,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和……絕望。
“我他媽到底……做了什么啊……”他雙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頭發,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無法控制地開始顫抖,不是冷的,是從靈魂深處涌上來的、滅頂般的痛苦和自我厭棄。比起知道林婉兒的惡毒,更讓他難以承受的,是自己在這場陰謀中扮演的、那個愚蠢而殘忍的幫兇角色。是他,給了林婉兒傷害姜凌霜最鋒利的那把刀――他的不信任和背叛。
憤怒緊隨其后,熊熊燃燒,幾乎要沖破他的天靈蓋。對林婉兒的憤怒,對這個女人如此處心積慮、如此陰毒下作的手段的憤怒!她怎么敢?她怎么配?!那些合成的照片,那些精心編造的謠,每一個字節,每一幀畫面,都浸透著對她人的惡意踐踏和對真相的肆意扭曲!僅僅因為那可笑的嫉妒和占有欲?還是因為她那扭曲的、不容任何人比她更優秀、更耀眼的心態?
還有馬國偉錄音里那句冰冷的“干凈的身份和一筆安家費”。徐瀚飛的血液幾乎要凍結。那個私人偵探的“消失”,恐怕根本不是遠走高飛那么簡單。林婉兒,她到底還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秘密?手上還沾著多少骯臟的東西?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帶倒了椅子,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在死寂的房間里格外刺耳。他卻渾然不覺,像一頭困獸,在狹小的空間里急促地踱步。地板被他踩得咚咚作響,卻無法發泄內心萬分之一翻騰的情緒。
回去!必須立刻回去!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無比強烈地擊中了他。他不能再躲在這萬里之遙的異國他鄉,像個懦夫一樣旁觀!他必須站在她面前,不是奢求原諒――他知道自己不配――而是要告訴她真相,把所有骯臟的、丑陋的真相,撕開給她看!他要親手將那些偽造的證據摔在林婉兒臉上,要看著那個惡毒的女人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他要彌補,哪怕微不足道,哪怕為時已晚,他也要做點什么!
沖動之后,是冰冷的理智迅速回籠。就這么空著手,帶著一腔悔恨和憤怒回去?有什么用?林婉兒會承認嗎?她會有一萬種方法抵賴、反咬。那些證據,那些錄音、文件、照片,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揭露真相、保護姜凌霜的關鍵。
他強迫自己停下腳步,重新打開電腦。屏幕的冷光再次照亮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和緊繃的下頜線。他需要冷靜,需要計劃。林婉兒在國內勢力盤根錯節,與“康元”、“百味”甚至“長河資本”都有勾連,現在更是對“凌霜”發動全面圍剿的關鍵時刻。自己攜帶如此致命的證據貿然回國,無異于羊入虎口。林婉兒如果知道自己手中掌握了能置她于死地的把柄,會怎么做?她連馬國偉都可能“處理”了,還會在乎多一個徐瀚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