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個清晨,天光未亮,姜家坳還籠罩在一片淺灰色的薄霧里,空氣清冷潮濕。凌霜已經起身,穿戴整齊。炕上,凌雪和凌宇還在熟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屋子里很安靜,只有她輕手輕腳整理行裝發出的細微聲響。那個帆布包已經塞得鼓鼓囊囊,放在門邊,像一個沉默的**,宣告著這個漫長夏天的終結。
一種濃得化不開的離愁,像這清晨的霧氣,彌漫在屋里的每個角落,也沉甸甸地壓在凌霜的心頭。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朦朧的村景,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村尾的方向。那個小屋,那個人,此刻在做什么?她想起昨天下午送書的情景,他緊抿的嘴唇,顫抖的指尖,還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翻涌的復雜情緒。他讀懂她的心意了嗎?他會振作起來嗎?
一種強烈的、想要再見他一面的沖動涌了上來,又被她硬生生壓下去。該說什么呢?告別的話早已在心底排練了無數遍,可真到了嘴邊,卻覺得每一句都蒼白無力。更何況,他那般沉默寡,自己貿然前去,只怕會更添尷尬,徒增傷感。
她嘆了口氣,轉身開始最后檢查行李。這時,院門外傳來極輕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停住了。凌霜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屏住呼吸側耳傾聽。過了一會兒,沒有敲門聲,腳步聲卻又響了起來,似乎有些猶豫不決,在門外徘徊。
凌霜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拉開房門。
薄霧中,一個清瘦的身影站在院門外幾步遠的地方,正是徐瀚飛。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褲,像是要下地的打扮,雙手似乎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側。看到凌霜突然開門,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腳步頓住,目光與她撞個正著。
晨光熹微中,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對望著。空氣仿佛凝固了。徐瀚飛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凌霜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周身籠罩著一種緊繃的、欲又止的氣息。他的眼神很深,像蒙著一層霧的潭水,里面有掙扎,有猶豫,還有一種……她無法完全解讀的復雜情愫。
“你……這么早。”凌霜先開了口,聲音帶著一絲剛起床的沙啞,和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微顫抖。
徐瀚飛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腳前的泥地上,低低地“嗯”了一聲。他的雙手在身側握了握拳,又松開。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我……”凌霜鼓起勇氣,想說“我一會兒就走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改口道,“……吃過了嗎?”
話一出口,她就覺得這問題蠢透了。
徐瀚飛搖了搖頭,依舊沒有抬頭,聲音沉悶:“還沒。”又是一陣沉默。他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終于抬起頭,目光快速掃過凌霜的臉,又迅速移開,望向遠處霧氣繚繞的山巒,聲音干澀地開口:“你……路上,東西都帶齊了?”
“嗯,都收拾好了。”凌霜點頭,心里酸酸的。這種客套的關心,更讓她難受。
“車……什么時候走?”他又問,目光依舊看著遠方,仿佛那山巒有什么極其吸引他的東西。
“明天一早,去鎮上坐路過的汽車。”凌霜回答。她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一定也是鼓足了勇氣才來的。可他來了,卻不知道說什么。就像她一樣,有千萬語堵在胸口,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出口。
“那……書,”凌霜試著找一個話題,打破這令人心慌的沉默,“你……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