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幾天,空氣里悄悄滲進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正午的陽光依舊灼人,但早晚的風已帶上了清爽的秋氣,吹過玉米地時,葉片摩擦的沙沙聲也顯得比夏日里干燥、急促了些。知了的叫聲稀落下去,蟋蟀開始在夜晚的墻角吟唱。姜家坳的夏天,正不可挽回地走向尾聲。
凌霜開始收拾行李。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再次被拿出來,攤在炕上。她往里面裝洗凈疊好的夏衣,幾本邊角卷起的課本和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本,還有凌雪偷偷塞進來的、用油紙包好的幾塊烙餅。動作比半年前離家時從容了許多,但每拿起一件東西,心里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扯了一下。屋子里彌漫著一種安靜的、離別的氣息。
這天下午,她拿著一本剛從徐瀚飛那里借來的、關于土壤改良的小冊子,想去還給他,順便再摘些自家菜園里新紅的西紅柿帶過去。走近那間小屋時,她看見徐瀚飛正坐在門檻上,低著頭,手里拿著一塊粗布,一遍又一遍地、極其緩慢地擦拭著一本舊書的封面。那動作不像是在清潔,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重復。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寂。
凌霜的腳步放輕了些。她走到近前,他才恍然驚覺般抬起頭。四目相對的一瞬,凌霜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未來得及完全掩去的一抹陰郁,以及看到她時,那陰郁迅速被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覆蓋的過程。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些,嘴唇緊抿著。
“書看完了,還你。”凌霜把冊子遞過去,聲音盡量放得輕快,“寫得挺有意思的,有些法子說不定咱們村以后也能試試。”
徐瀚飛接過書,指尖有些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了下去,落在手里的書上,低低地“嗯”了一聲。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就書里的內容問一句她的看法,或者引申開說點什么。空氣仿佛凝滯了。
凌霜把裝著西紅柿的小竹籃放在他腳邊,“園子里結的,給你帶幾個嘗嘗。”
“謝謝。”他又是一聲低謝,語氣干澀,沒有看那籃子。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風吹過屋后竹林的聲音,沙沙作響。凌霜站在那兒,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拒人千里的低氣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濃重。她心里有些發慌,又有些莫名的難過。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試圖打破這僵局:“我……我過兩天,就該回學校了。”
徐瀚飛擦拭書封的動作猛地頓住,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他依舊低著頭,過了好幾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知道。”
又是沉默。凌霜看著他低垂的、緊繃的側臉,心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更重了。她想起這些天來的點點滴滴,河邊散步,燈下夜話,雨中搶險,月下傾訴……那些默契的瞬間,那些無聲的支撐,難道都要隨著夏天的結束而消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