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屏住了呼吸,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雖然對那段歲月有所耳聞,但從未如此近距離地聽一個親歷者講述。她能感受到他話語中那巨大的、無法說的悲痛和……憤怒。
“母親受不了打擊,一病不起……沒多久,也去了。”他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帶著哽咽,但他極力克制著,“我那時……剛考上東山大學附中,成績……還不錯。”他苦笑了一下,那笑聲在寂靜的月夜里顯得格外凄涼,“然后,我就成了‘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被送到了這里……改造。”
“改造”這兩個字,他說得極其緩慢,帶著一種刻骨的諷刺和屈辱。凌霜終于明白,他初來時的冷漠、孤僻、甚至是對周遭一切的抵觸,根源何在。那不是清高,不是嬌氣,而是從天之驕子驟然墜入深淵的巨大落差,是失去至親、家園被毀的徹骨之痛,是對命運不公的無聲抗議和絕望!
“剛來的時候……”徐瀚飛的聲音越來越低,幾乎像是在囈語,“我覺得……天都是灰的。看著這里的一切……這山,這水,這些人……我覺得我和他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我恨……恨那些毀了我家的人,也恨這……這不公的命運。我覺得我這輩子……就這樣完了。像個活死人……在這里腐爛掉。”
他終于說出了心底最黑暗、最絕望的想法。這些話,他可能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一直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內心。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凌霜能看到他緊抿的嘴唇在微微顫抖,眼角似乎有晶瑩的東西在閃爍,但他倔強地沒有讓它們流下來。
凌霜的心,隨著他的講述,一陣陣抽痛。她仿佛能看到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何在接連的打擊下,變得支離破碎,如何在這陌生的山村里,獨自承受著漫無邊際的痛苦和孤獨。他所有的怪異、所有的沉默,在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那不是性格缺陷,而是巨大創傷后的應激反應,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本能。
她依舊沒有打斷他,只是將目光從月亮上收回,靜靜地、充滿同情和理解地注視著他緊繃的側影。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安慰;她的傾聽,是最深的共情。
徐瀚飛似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說完這些,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是怔怔地望著河水,仿佛靈魂已經飄向了那個遙遠而痛苦的過去。月光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在冰冷的石灘上。
過了許久,他才仿佛從夢魘中緩緩蘇醒,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第一次,真正地、毫無掩飾地看向凌霜。他的眼睛里,沒有了往日的冰冷和戒備,只剩下赤裸裸的、尚未愈合的傷痛和一種……如釋重負般的疲憊。那眼神,像受傷的野獸,脆弱而坦誠。
“這些話……壓在心里……太久了。”他沙啞地說,聲音里帶著一絲解脫的顫抖,“謝謝你……肯聽我說。”
這一句“謝謝”,比任何話語都更讓凌霜動容。它意味著,他終于向她敞開了那扇緊閉的心門,允許她走進他傷痕累累的內心世界。這份信任,沉重而珍貴。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在兩人之間,將他們的影子交織在一起。河水的嗚咽,仿佛在為這段悲傷的往事伴奏。一場遲來了太久的傾訴,在這靜謐的月夜下,終于完成。沉重的過去被揭開,雖然鮮血淋漓,但至少,不再是他一個人獨自背負。
凌霜知道,今夜之后,他們之間的關系,將進入一個全新的、更深層次的階段。一種基于深刻理解和共同傷痛的心靈契合,正在這月華之下,悄然滋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