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的打破,像一陣春風,吹散了籠罩在兩人之間的陰霾。雖然徐瀚飛依舊話不多,但他不再刻意回避凌霜。傍晚的河畔散步,午后的樹蔭閑坐,又悄然恢復了。只是,氣氛與之前有了微妙的不同。少了幾分試探和小心翼翼的靠近,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坦然和一種劫波渡盡后的寧靜。凌霜能感覺到,徐瀚飛看她的眼神里,那份冰冷的隔閡已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感激和某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仿佛有千萬語積壓在心底,卻不知從何說起。
日子平靜地流淌,轉眼到了月中。這一夜的月色,出奇地好。一輪近乎圓滿的明月,像一枚溫潤的巨大玉盤,高懸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清輝遍灑,將山川、田野、屋舍都鍍上了一層朦朧而潔凈的銀光。白日的暑熱徹底消散,晚風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繁星在月華稍淡的天際閃爍,整個姜家坳沉浸在一種空靈而靜謐的夢境里。
凌霜和徐瀚飛像往常一樣,在河邊散步。月光下的青龍河,與夕陽下截然不同。河面不再金光閃耀,而是泛著細碎的、清冷的銀光,安靜地流淌著,水聲潺潺,更添幽靜。兩岸的柳樹,在月光下拖出長長的、婆娑的影子。他們沿著河岸慢慢走著,誰也沒有說話,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與美好。
走了一會兒,徐瀚飛在一處平坦的河灘邊停了下來。這里有幾塊光滑的大石頭,是平時村民們歇腳的地方。他默默地在其中一塊石頭上坐下,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眼神深邃,仿佛與這月夜融為了一體。
凌霜在他旁邊不遠處的另一塊石頭上坐下,沒有打擾他。她仰頭望著那輪明月,心中一片平和。她能感覺到,今晚的徐瀚飛,似乎有些不同。他的沉默,不再是那種封閉的、拒絕交流的狀態,而更像是一種積蓄著力量的、風暴來臨前的平靜。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聲的張力。
果然,在長久的沉默之后,徐瀚飛忽然開口了,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融入潺潺的水聲中,卻清晰地敲在凌霜的心上。
“今晚的月亮……很像我家院子里的那一輪。”
他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插入了一把塵封已久的鎖。凌霜的心微微一顫,她沒有轉頭看他,只是保持著仰望明月的姿勢,輕輕地“嗯”了一聲,表示她在聽。她知道,他需要一個傾聽者,而不是一個追問者。
徐瀚飛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河面上,仿佛在對著河水傾訴,又像是在自自語。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遙遠而疲憊的滄桑感,開始緩慢地、艱難地講述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枷鎖中掙脫出來,帶著血和淚的痕跡。
“我家……以前在省城。不是大富大貴,也算……書香門第。”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又像是在平復驟然涌起的情緒,“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海棠樹,春天開花的時候,很熱鬧。我小時候,常在樹下看書,晚上,月亮就從樹杈間照下來……”
他的描述很簡潔,但凌霜卻能從中勾勒出一幅安寧、溫馨的畫面。那是一個與她所處的山村完全不同的世界,充滿了文化的氣息和家庭的溫暖。她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
然而,接下來的話語,卻急轉直下,將那份美好瞬間擊得粉碎。
“后來……運動來了。”徐瀚飛的語氣驟然變得艱澀,聲音也壓抑了下去,“我父親……他是個教授,研究歷史的。被人……揭發,說他的論……有問題。”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那空氣都帶著刺骨的寒意,“一夜之間,什么都變了。家被抄了,書被燒了,父親被帶走了……再也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