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瀚飛的話語,像一塊沉重的巨石投入寂靜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洶涌的、無聲的悲慟。月光依舊清冷地灑在河灘上,將他臉上未干的淚痕照得發亮。他傾訴完那積壓已久的、血淋淋的過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坐在石頭上,微微佝僂著背,將臉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連哭聲都發不出的、絕望的悲慟。
凌霜沒有立刻說話。她的心,被他的故事攥得生疼,鼻腔酸澀,眼眶發熱。她能感受到那平靜敘述下掩藏的驚濤駭浪,能體會到那種從云端墜入泥沼、家破人亡的巨大創痛。任何蒼白的安慰,在此刻都顯得輕飄而虛偽。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充滿了深切的悲憫與理解,默默地陪伴著他,任由這沉重的悲傷在月下肆意流淌。
時間仿佛靜止了。只有河水不知疲倦地嗚咽著,像在為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低徊伴奏。
許久,徐瀚飛的肩膀終于停止了顫抖。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眼神空洞地望著水面,仿佛靈魂已經飄遠。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脆弱得如同琉璃,一觸即碎。
就在這時,凌霜輕輕地、用一種異常平靜而舒緩的語調開口了,聲音像月光一樣,溫柔地流淌出來:
“我爹……是在我十歲那年沒的。”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敲破了這凝固的悲傷。徐瀚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空洞的目光微微轉動,似乎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他沒想到,在他傾瀉了如此沉重的過去之后,她會說起自己。
凌霜沒有看他,目光也投向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在對著河水,也對著他,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她的語氣很平靜,沒有過多的渲染,像是在陳述一件尋常舊事,但那份平靜之下,卻蘊含著同樣深刻的悲傷。
“也是夏天,山里下暴雨,山洪沖垮了石橋。他為了搶運隊里的糧食,過河的時候……被水沖走了。”她頓了頓,聲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穩,“連尸首……都沒找到。”
徐瀚飛靜靜地聽著,原本空洞的眼神里,漸漸凝聚起一絲專注。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總是充滿韌性、眼神明亮的女孩,也有著如此慘痛的童年記憶。
“我娘……身體本來就不好,爹一走,天就塌了。”凌霜繼續說著,聲音里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她咬著牙,拉扯我們兄妹四個。除了我哥我最大,下面還有凌雪和凌宇。日子……很難。記得有一年冬天,家里快斷糧了,我娘把最后一點玉米面摻著野菜做了糊糊,給我們吃,她自己……喝了兩天涼水。”
她的描述很簡單,沒有哭訴,但徐瀚飛卻能清晰地想象出那幅畫面――一個瘦弱的婦女,帶著四個年幼的孩子,在貧寒中掙扎求生。這種苦難,與他那種來自城市、源于政治風暴的傾覆不同,是另一種更為具體、更為磨人的、滲透在每日柴米油鹽中的絕望。
“我娘總說,再難,書也要讀下去。她說,我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能出個讀書人。”凌霜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溫暖的懷念,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她拼命干活,省吃儉用,供我上學……自己卻累垮了。我考上縣一中那年,她……咳血咳得厲害,沒熬過那個冬天。”
說到這里,凌霜的聲音終于抑制不住地哽咽了。她抬起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月光下,能看見她眼角閃爍的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