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青龍河邊的生死救援和隨之而來的、第一次心平氣和的長談,像一道強烈的光束,驟然穿透了橫亙在姜凌霜和徐瀚飛之間那厚重而模糊的隔膜。光芒過后,世界并未立刻變得清晰明亮,但至少,那片曾經被陰影籠罩的區域,輪廓開始顯現,一種全新的、帶著試探性的連接,悄然建立。
自那以后,凌霜發現自己去村尾那間破屋的頻率,在不知不覺中增加了。這種“靠近”,并非刻意為之,更像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自然而然的趨向。她為自己找到了許多看似合理的借口。
自家菜園里的黃瓜、豆角熟了,她總會多摘一些,用新鮮的荷葉包好;母親生前腌的咸菜開壇,她會舀出一小碗;甚至凌雪蒸了饅頭,她也會挑兩個最白凈的留下。然后,她便很自然地朝著村尾走去。起初,她還會在門口躊躇片刻,找個由頭,比如“菜吃不完,給你帶些”,或者“這咸菜味道不錯,你嘗嘗”。后來,連這些借口也漸漸省略了,敲門,遞過去,仿佛成了一件尋常事。
她不再僅僅送東西。她會帶上幾本從學校帶回來的舊雜志或報紙,上面有關于外面世界的新聞和一些科普文章。“你看看這個,挺有意思的。”她會這樣說,然后坐在門檻邊的小凳上(他依舊只有一把破舊的椅子),簡單地講一講里面的內容。有時,她甚至會拿出弟弟凌宇不會做的數學題――她明知以徐瀚飛的底子,這題目過于簡單――假裝困擾地請教:“這道題,我看了半天,思路總是不對,你能幫我看看嗎?”
徐瀚飛的反應,起初依舊是沉默和疏離的。對于送來的東西,他會遲疑一下,然后低聲道謝接過,放在桌上。對于凌霜的講述或提問,他大多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目光低垂,偶爾在她停頓的間隙,極輕地“嗯”一聲,表示他在聽。他從不主動提問,也極少發表看法,像一口深井,投下石子,只傳來沉悶的回響。
但凌霜的觀察力是敏銳的。她漸漸發現,他的沉默,并非空洞的拒絕。當她講述大學校園里有趣的社團活動,描述省城圖書館的浩瀚藏書,或者說起同學們對時事的激烈辯論時,她偶爾會捕捉到,他抬起眼,目光在她神采奕奕的臉上短暫停留。那目光不再是最初的冰冷或戒備,而是一種復雜的、帶著遙遠追憶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向往?當她讀到報紙上關于某項新技術或遠方城市的報道時,她會注意到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那是在專注思考。當她“請教”數學題時,他雖然依舊話少,但會拿起鉛筆,在草稿紙上寫下清晰簡潔的步驟,筆跡有力而優雅,與他干農活時的笨拙判若兩人。
她發現,他聽得極其專注。她的每一句話,似乎都落入了那深潭般沉寂的眼眸里,激起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他不再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堡壘,而像一塊干燥的海綿,在無聲地吸收著來自外部世界的信息,哪怕這些信息對他當下的處境而,是如此遙遠和不切實際。凌霜能感覺到,他內心深處那片冰封的領域,正在被一種溫和的、持續的溫度,極其緩慢地融化著。冰層之下,似乎有活水在悄然流動。
這種變化是微妙的,卻真實存在。凌霜的心中也隨之發生著變化。最初那種混合著敬佩、同情和好奇的復雜情緒,漸漸沉淀、發酵,開始滋生出一種更微妙的情感――一種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親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