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河邊的英勇事跡,在姜家坳這個平靜的山村里持續發酵了好幾天。徐瀚飛的名字,第一次以正面、甚至帶著英雄色彩的方式,被村民們反復提及。鐵蛋的父母提著積攢的雞蛋和臘肉,鄭重地登門道謝,被徐瀚飛以近乎固執的沉默婉拒了,最后只象征性地收下幾個雞蛋。村干部也特意去探望了他,表揚了他的行為。然而,面對這些突如其來的關注和贊譽,徐瀚飛的表現卻讓村民們感到有些意外――他沒有絲毫的興奮或自豪,反而顯得更加沉默和疏離,仿佛那些洶涌的贊譽比冰冷的河水更讓他難以承受。熱鬧過后,生活漸漸回歸原有的軌道,只是村尾那間破屋和它的主人,在眾人眼中已悄然不同。
送姜湯那晚之后,凌霜的心境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不再僅僅是從遠處觀察,內心那份強烈的震撼和想要更深入了解的愿望,像種子一樣悄然萌芽。她找了個由頭,從自家菜地里摘了一些新長出的、鮮嫩的小白菜,又用舊報紙包了一小包紅糖,在一個午后,再次走向了村尾。
夕陽西斜,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空氣中彌漫著夏日草木蒸騰的氣息。走近那破舊的土坯房時,凌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院門依舊虛掩著,院子里雜草似乎被簡單清理過,顯出一絲生氣。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里面安靜了片刻,才傳來腳步聲。門被拉開,徐瀚飛站在門口。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但依舊帶著倦意,眼神在看到她時,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我……摘了些菜,還有一點糖,給你。”凌霜舉起手中的東西,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像是鄰里間的尋常走動。
徐瀚飛的目光在她手中的蔬菜和糖包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的臉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拒絕,但最終只是側身讓開了一些,低聲道:“……進來吧。”
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邀請。凌霜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走了進去。屋里光線昏暗,陳設簡陋得近乎貧寒,但出乎意料地整潔。一張破舊的木桌,一把椅子,一張土炕,墻角堆著幾本書和那個眼熟的深藍色筆記本。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和陽光曬過舊物的味道。
徐瀚飛顯得有些局促,他指了指屋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自己則靠坐在炕沿上。
凌霜將菜和糖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有些不自在地交握著。短暫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帶著一絲尷尬。
“你……身體好些了嗎?”凌霜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輕柔。
“嗯。沒事了。”徐瀚飛簡短地回答,目光落在斑駁的地面上。
又是一陣沉默。凌霜鼓起勇氣,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的側臉,真誠地說:“那天……在河邊,真的很……了不起。大家都嚇壞了,要不是你……”她頓了頓,找不出更合適的詞,“謝謝你救了鐵蛋。”
徐瀚飛聞,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帶著一種復雜的情緒,隨即又淡淡地移開,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碰巧遇上。總不能看著。”他仿佛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聽不出任何波瀾,更沒有絲毫居功自傲的意思。
他這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讓凌霜微微一怔。她原以為會看到一絲后怕,或者至少是些許情緒的波動。但他沒有,仿佛那生死一線的搏斗,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理所應當的小事。
“可是……那水很急,很危險。”凌霜忍不住強調,“很多人都沒敢下去。”
徐瀚飛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牽動了一下,像是掠過一絲自嘲,又像是別的什么。“危險,也得分時候。”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一條命在那兒,沒想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