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那次不愉快的爭論之后,凌霜的心里像是被投下了一塊石頭,漣漪久久不散。徐瀚飛那句帶著自棄意味的“事實就是事實”,和他最后沉默離去的背影,反復在她腦海中回放。她意識到,自己之前對他的所有判斷,無論是輕視、憐憫還是后來那點微薄的好奇,都顯得過于簡單和膚淺了。這個人內心世界的復雜和沉重,遠非她所能輕易揣度。
日子依舊在酷熱和勞作中繼續。凌霜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輔導弟妹和幫家里干活上,試圖用忙碌來沖淡那份因無法理解而產生的煩悶。然而,那個沉默的身影,卻像一道無法忽視的陰影,總在不經意間闖入她的視線。
這天下午,天色忽然暗了下來。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從哪里涌來了大團大團的烏云,低低地壓在山頭,空氣變得異常悶熱潮濕,連風都停了,仿佛暴風雨來臨前的窒息。凌霜正在自家屋后的菜地里給黃瓜搭架子,看到天色不對,趕緊收拾工具,準備回家。
剛走到村口的打谷場附近,豆大的雨點就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噼里啪啦,瞬間就連成了密集的雨幕。狂風驟起,卷著塵土和落葉,天地間一片混沌。凌霜慌忙跑到打谷場邊上一個堆放農具的簡陋草棚下躲雨。草棚很小,只能勉強容身,雨水還是從四面漏進來。
她拍打著身上的雨水,望著外面白茫茫的雨簾,心里惦記著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和還沒回家的凌雪。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被雨幕中一個模糊的身影吸引住了。
在打谷場的另一頭,靠近堆放今年新收、還沒來得及完全入庫的糧食和幾袋化肥的地方,有個人正冒著大雨在忙碌著什么。雨太大,視線模糊,但凌霜從那瘦高的身形和略顯笨拙的動作上,幾乎立刻認出――是徐瀚飛。
他怎么會在這里?下這么大的雨,不趕緊找地方躲雨,在干什么?
凌霜瞇起眼睛,努力透過雨幕看去。只見徐瀚飛正手忙腳亂地將一塊看起來像是厚實塑料布的東西,用力地拖拽著,覆蓋在那一小堆用麻袋裝著的化肥上。那化肥是村里寶貴的生產資料,最怕雨淋水浸。他顯然是想保護它們。
風很大,吹得塑料布嘩啦啦作響,很難固定。徐瀚飛全身早已濕透,單薄的舊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脊梁骨輪廓,頭發被雨水沖得緊貼頭皮,樣子十分狼狽。他一次次地將被風掀起的塑料布角壓住,用旁邊散落的磚頭塊死死壓實,動作急切而專注,仿佛在完成一項至關重要的任務,完全顧不上自己正暴露在瓢潑大雨之中。
凌霜的心猛地一跳。她認得那塊塑料布,那是村里為數不多的、用來遮蓋重要物資的大家伙,平時都收在隊部里。顯然,他是看到天氣突變,特意跑去拿來保護化肥的。
終于,塑料布被他用磚頭牢牢地固定住了,將那一小堆化肥嚴實實地蓋了起來。他直起身,似乎松了口氣,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然后才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還站在大雨里。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最近的避雨處就是凌霜所在的這個草棚,但距離他有一段不短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