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看到他的目光掃過草棚,似乎猶豫了一下。雨下得更大了,像瓢潑一樣。但他最終沒有跑向草棚,而是轉過身,低著頭,縮著肩膀,一步一步,踏著泥濘,朝著村尾他那間破屋的方向走去。雨水無情地澆在他身上,他的背影在茫茫雨幕中顯得格外單薄、無助,卻又帶著一種奇怪的執拗和……決絕。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消失在滂沱大雨的深處。
凌霜站在草棚下,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雨水從草棚的縫隙滴落,打濕了她的肩頭,她卻渾然不覺。她的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動。
那塊塑料布,完全可以蓋住他和那堆化肥。或者,他至少可以等雨小一些再回去。但他沒有。他選擇了將唯一的遮蔽物留給了集體的財產,而自己則默默地承受著風雨的侵襲。
這個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凌霜心中因溪邊爭論而堆積的迷霧和之前所有固化的印象。
他不是麻木不仁!他不是只顧自己!他甚至不是完全消極地接受“命運”!
在關鍵時刻,他做出了選擇。一個犧牲自己、保護集體利益的選擇。盡管這個“集體”或許曾給過他冷漠和刁難,但他依然選擇了盡責。這需要怎樣的意志和……一種近乎苛刻的、對自身責任的認知?
凌霜忽然想起溪邊他說的“事實就是事實”。此刻,她似乎有點明白了。他并非沒有是非觀,恰恰相反,他或許有著一種過于清醒和固執的是非標準。他只是用了一種極端的方式來表達――承認最壞的局面,然后在這種局面下,依然堅持去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哪怕無人知曉,哪怕要付出代價。他的冷漠和孤僻,或許不是對世界的拒絕,而是一種更深沉的、不與世俗妥協的堅守,或者說,是一種對自身遭遇的、悲壯而無的抗爭?
這個發現,讓凌霜感到一陣心悸。她之前對他的所有判斷,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和淺薄。她以為他沉溺于過去,而他卻可能在用另一種方式面對現在。她以為他毫無責任感,而他卻用實際行動證明了相反的一面。
雨漸漸小了,天空開始放亮。凌霜卻依然站在草棚下,心潮起伏。那個在雨中毅然離去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里。這一次,不再是好奇,不再是憐憫,也不再是爭論帶來的困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改觀,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喻的敬意。她開始意識到,徐瀚飛,是一個她遠遠未曾讀懂的人。命運的軌跡,因這場驟雨和一個無聲的選擇,發生了決定性的偏轉。冰封的河流下,暖流開始洶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