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信息,像一塊小石子,投入她原本就對徐瀚飛有所改觀的心湖。她原本以為,他是一個沉浸在自己痛苦中、對周遭漠不關心的人。一個對村民的刁難都選擇沉默承受的人,怎么會主動去幫助一個無親無故的孤寡老人?而且是以這種不聲張、不圖回報的方式?
這細微的舉動,與他平日表現出的孤僻、冷漠形成了強烈的反差。凌霜的心微微動了一下。她意識到,自己之前對他的判斷,可能過于片面和武斷了。這個年輕人,或許并非她最初想象的那樣,是一個完全自私、只沉溺于自身不幸的“紈绔子弟”。在他的內心深處,可能還保留著一份不曾泯滅的善意,或者說,是一種不愿與世俗多、卻用行動來表達的、別扭的溫柔。
夕陽緩緩下沉,天際的色彩愈發濃烈。徐瀚飛依舊坐在那里,仿佛在與這片天地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他在想什么?是想念遠方的家人?是思考渺茫的未來?還是僅僅在享受這片刻的、無人打擾的寧靜?凌霜無從得知。但她能感覺到,那背影中透出的,不僅僅是孤獨和憂郁,還有一種難以說的、與這天地山川融為一體的蒼涼和……一種固執的、不肯屈服的精神力量。
晚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也吹動了院子里晾曬的衣物,發出輕微的撲簌聲。凌霜收回目光,開始將已經干透的衣物一件件收下來,疊好。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心思卻飄向了遠方。
她想起自己剛上大學時的惶恐和不適,想起在陌生環境中掙扎求存的艱辛。雖然境遇不同,但那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疏離感,那種必須獨自面對困難的孤獨感,或許在某種程度上是相通的?所不同的是,她有一條清晰的路――讀書、奮斗、改變命運。而他呢?他的路在哪里?那本筆記里展現的才華和思想,難道就要被永遠埋沒在這片山野之中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凌霜的心情有些沉重。她發現自己開始不自覺地,試圖去理解他,而不僅僅是簡單地評判他。
當她抱起疊好的衣物,準備回屋時,忍不住又向山坡望了最后一眼。恰好看到,那個靜坐的身影動了一下,然后緩緩地站起了身。他依舊沒有回頭,只是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仿佛在告別這片夕陽,然后才轉過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山坡,身影逐漸被坡地的陰影所吞沒,走向村尾那間亮起微弱燈光的破屋。
凌霜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暮色四合,村莊里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炊煙裊裊,偶爾傳來母親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悠長喊聲。一片人間煙火氣中,村尾的那點燈光,顯得格外孤清。
兩顆心,兩個截然不同的靈魂,一個在溫暖的燈火下為家人忙碌,一個在孤寂的燈光下獨自舔舐傷口。他們行走在各自的人生軌道上,看似永無交集。但在這個黃昏,因為一個無聲的觀察和一個偶然聽聞的善舉,因為那份試圖去理解的微妙心意,他們之間的距離,在不知不覺中,似乎被某種無形的東西悄然拉近了一寸。這一寸,很短,卻意味著堅冰之下,已有暖流開始暗涌。命運的軌跡,在黃昏的微風里,發生了極其細微、卻不可逆轉的偏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