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與凌霜想象中的“仗著出身瞧不起人”、“脾氣古怪易怒”的形象大相徑庭。她原以為,以他那種“少爺”脾氣,受到這種明顯的刁難,至少會流露出憤懣,甚至可能發生爭執。但他沒有。他選擇了承受。這種沉默的承受,背后似乎不僅僅是懦弱,還有一種更復雜的、不愿與這環境多做糾纏的疲憊和……或許是某種殘存的、不愿失態的驕傲?
傍晚,在村口的井邊,凌霜又遇到過徐瀚飛幾次。他總是在人少的時候來打水,依舊是沉默寡。有一次,一個在井邊洗衣服的大嬸不小心把水濺到了他的褲腿上,連忙道歉。徐瀚飛只是微微側身避開,搖了搖頭,連表示“沒關系”的話都沒說,打完水就快步離開了。但那瞬間的眼神交匯,凌霜捕捉到的不是厭惡或惱怒,而是一種下意識的疏離和一種……不愿與人發生任何瓜葛的回避。
這些零碎的觀察,像一塊塊拼圖,慢慢修正著凌霜腦海中那個由“道聽途說”和“先入為主”構成的、單薄的“落魄富家子”形象。他確實孤僻,不合群,干活笨拙,這與傳聞一致。但他似乎并非她最初想象的那樣,是一個完全吃不了苦、只會怨天尤人的紈绔。他在努力地、盡管非常吃力地適應著這艱苦的環境,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沉默承受著身體的重負和周圍若有若無的排斥。他的沉默,似乎不僅僅是對外界的抵觸,更像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外殼,一層將內心真實情感與這個他無法理解也無法融入的世界隔絕開來的屏障。
凌霜心中的那絲輕視,開始微微動搖。她依然無法理解他,依然覺得他們屬于兩個世界。但一種更復雜的情緒,悄然滋生――那是一種混雜著些許困惑和……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明確察覺的探究欲。這個沉默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輕人,他的內心世界,究竟是什么樣子的?真的只是充滿了不甘和怨恨嗎?還是有著更不為人知的波瀾?
她依舊沒有與他交談的打算,兩人之間依然隔著遙遠的距離。但“徐瀚飛”這個名字,在她心里,不再僅僅是一個抽象的、帶有標簽的符號,而開始有了些許模糊的、帶著矛盾細節的輪廓。無聲的觀察,如同微風拂過湖面,雖未掀起波濤,卻讓平靜的水面,泛起了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漣漪。命運的絲線,在不知不覺中,又悄然纏繞緊了一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