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日子,在姜家坳緩慢而炎熱的節奏中鋪陳開來。凌霜很快重新融入了家鄉的生活。她每天幫凌雪料理家務,輔導凌宇功課,閑暇時也下地幫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農活。日子平靜而充實,但那個住在村尾的沉默身影,卻像一顆投入她心湖的小石子,雖未激起波瀾,卻讓她不自覺地開始留意。
這種留意,起初是下意識的,帶著幾分驗證鄉親們評價的好奇心。但漸漸地,她發現了一些與她之前“刻板印象”不太相符的細節。
一天下午,凌霜去后山砍柴。回來時,她路過一片正在鋤草的玉米地。毒辣的日頭炙烤著大地,空氣中彌漫著熱浪和泥土的氣息。幾個村民正埋頭苦干,汗水浸透了他們的衣衫。徐瀚飛也在其中。他依舊穿著那身破舊的衣衫,戴著草帽,動作看起來依舊有些僵硬,不如旁邊老農那般嫻熟流暢。他鋤一會兒草,就要直起腰,用手背抹一把額頭上如雨的汗水,喘幾口粗氣。
凌霜放慢腳步,在不遠處的樹蔭下駐足。她看到,徐瀚飛雖然動作慢,效率不高,但他并沒有像她想象中那樣偷懶耍滑。他負責的那一壟地,雜草被清理得很干凈,沒有敷衍了事。他也沒有像有些滑頭村民那樣,趁人不注意就躲到陰涼處休息。他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揮動著鋤頭,忍受著酷熱和疲憊。那專注而吃力的側影,與其說是一個心有不甘、消極怠工的“紈绔子弟”,不如說更像一個在陌生領域艱難摸索、用笨拙堅持對抗不適的初學者。
還有一次,是在打谷場分糧的時候。村里按工分和人口分配剛打下來的新麥。場面有些混亂,人聲嘈雜。輪到徐瀚飛時,負責過秤的村民(似乎是和徐瀚飛搭檔干過活、對他有些不滿的一個年輕后生)故意將秤砣往外挪了挪,嘴里嘟囔著:“城里來的大少爺,干那點活,還想分多少?”聲音不大,但附近幾個人都聽到了,有人發出低低的竊笑。
凌霜當時正幫姜大伯登記,恰好看到這一幕。她看到徐瀚飛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拎著袋子的手攥緊了。他抬起頭,看了那個后生一眼,眼神復雜,有隱忍的怒氣,更有一種深切的屈辱。但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將那袋明顯分量不足的麥子拎到一邊,低著頭,走到人群外圍,靠著谷垛坐下,身影在喧囂中顯得格外孤寂。他沒有爭辯,沒有吵鬧,只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默,承受了這不公的待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