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姜家坳還沉浸在最后一縷年節過后的沉睡中,雞鳴未起,萬籟俱寂。姜凌霜已經起身,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的殘月光輝,輕手輕腳地做最后的準備。她沒有點燈,怕驚醒熟睡中的弟妹。炕上,凌雪和凌宇蜷縮在薄被里,呼吸均勻,臉上還帶著孩童的安詳。凌霜默默凝視了他們片刻,心中涌起強烈的不舍,但她深吸一口氣,將這份柔情壓了下去。
她檢查了一下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裝著鄉親們的情誼和弟妹的愛。然后,她小心翼翼地系好鞋帶,披上那件舊棉襖,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在晨曦微光中顯得格外溫暖卻也格外簡陋的家,決然地轉身,輕輕拉開了吱呀作響的木門。
寒冷的晨風瞬間灌了進來,讓她打了個激靈。她反手輕輕帶上門,將溫暖和牽掛關在身后,獨自踏入清冷的外部世界。天色灰蒙蒙的,東方天際只有一絲極淡的魚肚白。村中的土路空無一人,只有她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要去鎮上趕最早的一班長途汽車,這樣才能在傍晚前抵達省城。
走到村口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時,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沉睡中的村莊,那些低矮的土坯房輪廓模糊,像一頭匍匐的巨獸。就在這時,她聽到旁邊通往打谷場的小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凌霜轉頭望去,只見一個身影正從晨霧中走來。是徐瀚飛。他依舊穿著那件舊軍大衣,手里拎著一把鐵鍬,看樣子是準備趁早去干點什么活。他似乎也沒料到這么早會在村口遇到人,腳步頓了一下。
四目相對,兩人都有些意外。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尷尬的沉默。不同于以往在井邊或路口的短暫擦肩,此刻,偌大的村口只有他們兩個人,無法像之前那樣迅速避開。
凌霜看到他臉上帶著清晨的倦意,眼窩深陷,嘴唇有些干裂。軍大衣的領子豎著,遮住了部分臉頰,卻更顯得他身形消瘦單薄。他先移開了目光,似乎想徑直走過去。
出于一種基本的禮貌,也可能是離愁別緒讓她比平時更愿意打破沉默,凌霜主動開口,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有些輕顫:“這么早……就去上工?”
徐瀚飛顯然沒料到她會開口,身體微微一僵,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依舊沒什么溫度,只是比平時多了絲被打擾的不耐。他抿了抿嘴,極其簡短地“嗯”了一聲,算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