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看著他手中的鐵鍬,和他那一身與這勞作工具格格不入的沉郁氣質,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復雜的情緒。是憐憫?還是對命運無常的感慨?她想起自己即將返回的校園,那個充滿知識和希望的地方,與眼前這個人所處的境地,簡直是天壤之別。鬼使神差地,她輕聲補充了一句,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他那麻木的靈魂發出一點微弱的叩問:“總會有……出路的吧。”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徐瀚飛那片死寂的心湖。“出路”這兩個字,對他來說,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想過了,甚至已經成為一種奢侈的、不敢觸碰的禁忌。他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聚焦在凌霜臉上。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快掠過的、類似驚愕和刺痛的情緒。他死死地盯著她,仿佛想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出這句話的意味――是嘲諷?是同情?還是……只是一種無意識的感慨?
凌霜被他突然銳利起來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也意識到自己可能失了。她垂下眼瞼,低聲道:“我該去趕車了。”說完,她緊了緊肩上的背包帶,不再看他,轉身踏上了通往山外的那條土路。
徐瀚飛僵在原地,握著鐵鍬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望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著行囊的瘦弱背影。晨曦微光中,她的步伐堅定,一步步走向村外,走向他曾經熟悉如今卻遙不可及的世界。“出路”……“出路”……這兩個字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撞擊著他用絕望和麻木筑起的高墻。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路已經斷了,盡頭就是這片貧瘠的山坳,就是這無休止的體力勞動和被人遺忘的孤寂。他強迫自己不去想未來,因為未來一片漆黑。可這個農村女孩,這個憑借自身努力掙扎出去的女孩,一句無心的話,卻像一道細微的裂縫,透進了一絲他不敢直視的光。
她有什么出路?讀書?上大學?改變命運?這些曾經對他來說理所當然、甚至不屑一顧的路徑,此刻卻顯得如此清晰而……刺眼。為什么她可以有出路?而他的出路在哪里?家族的政治污點像沉重的枷鎖,牢牢鎖住了他的一切可能。他真的就要這樣,在這暗無天日的“改造”中,耗盡一生嗎?
第一次,不是在被病痛折磨的深夜,不是在承受屈辱的時刻,而是在這樣一個平凡的、清冷的早晨,因為一個即將離開的、幾乎算是陌生人的一句話,徐瀚飛那顆冰封已久的心,被狠狠地撬動了一下。麻木的堅冰下,似乎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地、痛苦地蘇醒。不是希望,那太奢侈了。而是一種……不甘?一種對當前處境的、更加清醒的痛感?一種模糊的、卻無法抑制的詰問:我的未來,難道就只能是這樣了嗎?
他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凌霜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處。遠處,傳來了長途汽車隱約的鳴笛聲。命運的齒輪,在這個平淡無奇的清晨,因為一次短暫的、關于“出路”的對話,發出了微不可聞卻至關重要的、“咔噠”一聲的初響。冰封的河流之下,暗流開始涌動。
山野嬌鳳,已展翅欲飛!困于瀚海的蛟龍,是否也能迎來轉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