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表、遞交、審核……流程很快走完。一周后,凌霜從輔導員手里接過了一個薄薄的信封,里面是三十元錢。錢不多,但對于每天精打細算、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她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這不僅僅是錢,更是一種認可,一種希望,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艱難前行的道路。
當天晚上,她破例沒有去圖書館,而是留在宿舍(室友們大多去參加社團活動或自習了)。她坐在書桌前,就著昏黃的燈光,鋪開信紙,第一次帶著輕松甚至些許喜悅的心情,給妹妹凌雪寫信。
“小雪:見字如面。姐在學校一切都好,勿念。上次期中考試,姐考了班級第三名,老師還表揚了我。學校發了一筆助學金,有三十塊錢,姐手頭寬裕多了,你們在家不要省著,該吃飯吃飯,小宇正在長身體……你在家要照顧好自己和小宇,學業萬萬不可荒廢。只有讀書,才是咱們的出路。姐在這邊會繼續努力,你也要加油……”
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弟妹的牽掛和叮囑,也透露出一種憑借自身努力獲得認可后的踏實與欣慰。這微小的成功,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漾開了希望的漣漪。她將助學金的大部分仔細收好,只留下幾塊錢作為額外的生活費,也許可以買一本急需的參考書,或者給凌雪凌宇寄點學習用品回去。
與凌霜世界中這縷來之不易的“微光”相比,遠在姜家坳的徐瀚飛,則仿佛沉入了一片更加凝固的“堅冰”之中。
幾個月過去,季節從盛夏轉入深秋,山里的風帶上了刺骨的寒意。徐瀚飛的身體,在經歷了最初煉獄般的折磨后,產生了一種近乎麻木的適應性。手掌上磨出的水泡,反復破裂、結痂,最終形成了一層粗糙發黃的老繭。肩膀不再像最初那樣,被扁擔壓一下就紅腫不堪,雖然依舊酸痛,但至少能咬牙扛住。揮舞鋤頭的手臂,也多了幾分僵硬的力氣。日復一日的重體力勞動,像一套冰冷的模具,強行改造著他的軀體,讓他能夠像一架機器一樣,完成那些規定的農活。他不再像最初那樣,每一個動作都充滿笨拙和痛苦,而是變得沉默、機械、效率低下卻持續不斷。
然而,身體的適應,并未帶來心靈的解脫,反而讓內心的冰層凍結得更加厚實。他依舊幾乎不與人交流。收工后,他永遠是最早一個拖著疲憊身軀離開打谷場的人,回到那間冰冷的、漏風的破屋。他用冰冷的井水沖洗身體,然后煮一點簡單的、難以下咽的食物,或者干脆啃個冰冷的窩頭果腹。夜晚,他常常坐在門檻上,望著黑漆漆的、只有零星燈火的山村,或者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睜著眼睛,直到深夜。
外在的苦難似乎不再能輕易擊垮他,因為它們已經內化成為一種常態。但這種常態,是一種死寂的常態。他不再像最初那樣憤怒地詰問命運,因為詰問毫無意義;也不再感到強烈的屈辱,因為屈辱感也已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無邊無際的虛無感和冷漠。他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按照既定的程序運轉著。村民們的目光,無論是好奇、憐憫還是漠然,都無法再激起他內心的波瀾,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堅不可摧的冰墻。
兩個平行的世界,兩個背道而馳的靈魂。一株名為姜凌霜的幼苗,在城市的沃土與自身的貧瘠中,拼命汲取著每一滴養分、每一縷陽光,盡管艱難,卻在掙扎中顯露出頑強的、向上的生命力。而一塊名為徐瀚飛的寒鐵,在鄉村的凍土中,被苦難和孤絕反復淬煉,沒有融化,沒有鍛造,只是在沉默中變得越來越冷,越來越硬,逐漸失去了一切溫度。
秋風掃過東山大學的林蔭道,也吹過姜家坳荒蕪的山坡。卷起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