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任務是協助阿姨們收拾餐盤,將同學們吃完的碗筷、餐盤從桌子上收回,送到后廚的清洗間。這活兒看似簡單,實則繁重。高峰期,食堂里人山人海,餐桌很快被堆滿。她需要眼疾手快,在擁擠的人群中穿梭,將那些沾滿食物殘渣、油漬斑斑的盤碗摞起來,搬到沉重的塑料筐里。剩菜湯水常常會濺到手上、圍裙上,散發出酸餿的氣味。沉重的筐子需要很大的力氣才能搬動,一趟下來,手臂酸麻,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一些同學投來詫異或好奇的目光,偶爾能聽到低低的議論:“咦?她不是我們系的嗎?怎么在這兒干活?”“家里很困難吧……”這些目光和話語,像細小的針尖,刺在她敏感的自尊心上。起初,她會感到臉頰發燙,下意識地低下頭,加快動作。但很快,她強迫自己忽略這些。她想起姜家坳更繁重的農活,想起母親病榻前的操勞,想起自己挑燈夜讀的夜晚……與那些相比,這點體力上的辛苦和面子上的難堪,又算得了什么?她需要這份收入,哪怕微薄,也能讓她在買舊書、買必需品時,稍微喘一口氣。
她不在乎油污弄臟了唯一的舊外套袖口,不在乎清洗時冰冷的水刺痛皮膚,只在乎每天工作結束后,食堂管理員遞過來的那幾張皺巴巴的、合計可能只有兩三毛錢的零票。那幾張票子,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和其他積攢的零錢放在一起。每一分錢,都意味著她向自食其力邁出了一小步,意味著她對姜家坳鄉親們的負擔減輕了一分。
課余時間被壓縮到了極致。上課、去圖書館搶占座位看書、抄寫無法借出的資料、食堂打工……她的時間表精確到分鐘,像一個上緊了發條的陀螺,高速旋轉,幾乎沒有片刻停歇。晚上,當室友們可能在閑聊、聽收音機或參加社團活動時,她往往還在燈下奮筆疾書,或者疲憊地清洗著打工時弄臟的衣物。
身體的疲憊是實實在在的。常常在抄寫筆記時,眼皮會不受控制地打架;走路時,小腿會感到酸脹。但奇怪的是,這種充實的、近乎自虐的忙碌,反而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每一份靠自己努力換來的報酬,每一次攻克學習難題后的喜悅,都像一塊塊堅實的磚石,在她腳下壘砌,讓她在這片陌生而繁華的土地上,終于有了一點點立足的感覺。她正在用最笨拙、卻也最堅實的方式,嘗試著在這片新天地里扎下根須。
自卑,依然如影隨形。當她聽到同學討論她從未看過的外國電影,當她看到別人穿著她叫不出名字的漂亮裙子,當她因為口音被偶爾調侃時,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還是會涌上心頭。但她不再像最初那樣惶恐不安。她開始將這種差距轉化為更強大的學習動力。她知道自己低,所以必須付出數倍的努力。別人看一場電影的時間,她可以用來預習功課;別人閑聊的時間,她可以多背幾個英語單詞。
這種倔強的、不服輸的勁頭,漸漸也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那位食堂管理的阿姨有時會偷偷多給她留半個饅頭;圖書館的管理員老師看到她總是最早來最晚走,會破例允許她把一些參考資料多借閱一會兒;甚至有一位教經濟學的老教授,在課上提問時,注意到了這個總是坐在角落、眼神專注、筆記做得極其認真的農村姑娘,課后特意把她叫到一邊,溫和地詢問她是否有學習上的困難,并鼓勵她多提問。
這些微小的善意,像黑暗中的點點星火,溫暖著凌霜孤獨奮斗的心。她深知,所有的路都要靠自己一步步走。而這份在食堂收拾餐盤的兼職,就是她倔強起步的象征。她用汗水對抗著貧窮帶來的窘迫,用勤奮彌補著先天不足的差距。前路依然漫長而艱難,但她已經邁出了最艱難的第一步,并且決心堅定不移地走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