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食,是另一重折磨。村里的大鍋飯,簡單到近乎粗糙。主食是粗糙拉嗓子的玉米窩頭或摻著麩皮的黑面饅頭,菜是水煮的、不見油星的蘿卜、白菜或野菜,偶爾有一點點咸肉丁,已是難得的美味。他的腸胃習慣了城市里相對精細的食物,對這種粗礪的飲食極不適應,常常感到胃部不適,甚至腹瀉。但他沒有選擇,只能強迫自己吞咽下去,為了維持最基本的體力。看著村民們香甜地吃著這些食物,他感到的是一種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隔閡。
村里的孩子們,對他這個“城里來的怪人”充滿了好奇。當他獨自一人時,常常會有幾個膽大的孩子遠遠地跟著他,指指點點,發出嘰嘰喳喳的笑聲。當他回頭看去,他們便像受驚的小鳥一樣轟然散開。這種被圍觀的感覺,讓他極不自在,仿佛自己是一個供人觀賞的異類。他加快腳步,只想盡快回到那間可以暫時與外界隔絕的破屋。
他與外界唯一的、被迫的交流,來自于村長姜大伯或生產隊長姜鐵柱。他們下達生產任務時,會找到他,用盡量放緩的、帶著口音的普通話簡單交代:“今天去南坡除草。”“下午跟車往地里送肥。”每次,徐瀚飛都只是低垂著眼瞼,用幾乎微不可聞的“嗯”一聲,或是一個僵硬的點頭作為回應。他拒絕任何多余的交流,拒絕流露出任何可能被解讀為軟弱或討好的情緒。沉默,是他構筑的堡壘,是他維護那點可憐自尊的唯一方式。
夜晚,是唯一屬于他自己的時間。拖著疲憊不堪、渾身酸痛的身體回到那間冰冷的土屋,他常常連洗漱的力氣都沒有,直接癱倒在炕上。黑暗中,萬籟俱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或蟲鳴。這時,白天被強行壓抑的所有情緒――屈辱、憤怒、迷茫、對家人的思念、對未來的絕望――才會像掙脫牢籠的野獸,瘋狂地撕咬著他的內心。他瞪大眼睛望著漆黑的屋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拳頭緊握,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身體的疼痛來對抗心靈的煎熬。
他就像一顆被錯誤投放在這片土壤里的種子,水土不服,無法生根,也無法發芽,只能在日復一日的風吹日曬中,逐漸枯萎。他與姜家坳,與這里的土地和人,隔著一道看不見卻堅不可摧的墻。他活在其中,卻如同一個透明的幽靈,格格不入,無所適從。而遠方那個同樣從山村走出、正在大學里奮力掙扎的少女,對此一無所知。他們的世界,在命運的撥弄下,背道而馳,越行越遠。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