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坳的日子,像一盤沉重的石磨,緩慢而單調地循環著。天未亮,哨聲便如約而至,刺破山村的寧靜,也刺破徐瀚飛殘存的睡意。他蜷縮在土炕上,需要極大的意志力才能將自己從那片刻的、忘卻現實的混沌中剝離出來,面對又一個必須忍受的白天。
冷水撲面帶來的刺骨寒意,是每一天清醒的開始。他套上那身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已然沾滿泥污的衣褲,走出低矮的土屋。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和草木的清香,這本該令人心曠神怡,但對他而,吸入的每一口,都帶著一種被放逐的苦澀。
走向打谷場的路上,總會遇到早起的村民。他們或扛著鋤頭,或挑著水桶,黝黑的臉上刻著風霜的痕跡。看到他,目光各異。有純粹的好奇,像看一件稀罕物;有不易察覺的憐憫,或許是對他笨拙狼狽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逾越的疏離和隔閡。他們偶爾會三三兩兩用濃重的本地土語交談,語速快,音調起伏,對他而如同天書。那些音節撞擊著他的耳膜,卻無法在腦海中形成任何意義,反而加劇了他的孤立感。他只能面無表情地從他們身邊走過,將所有的情緒死死地鎖在內心深處。
勞動,是每一天的主旋律,也是他痛苦的焦點。他被安排跟著不同的村民小組,從事著最基礎的農活:鋤地、施肥、收割、挑糞……每一項,對他這個曾經的“書生”來說,都是艱巨的挑戰。他的身體缺乏長期勞作錘煉出的韌性和力量,他的動作缺乏與土地打交道形成的本能和節奏。
鋤地時,他依舊無法掌握那種“巧勁”,鋤頭落下,不是深就是淺,效率極低,汗水卻流得比誰都多。施肥時,他挑著兩只沉重的糞桶,走在狹窄的田埂上,搖搖晃晃,刺鼻的氣味讓他幾欲作嘔,扁擔壓在未經磨礪的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收割時,鐮刀在他手里顯得無比笨重,一不小心就會割到自己的腿或手,留下細小的傷口。村民們大多沉默寡,埋頭干活,偶爾看他幾眼,搖搖頭,卻很少出指點。那種無聲的對比,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嘲諷。
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挑糞。第一次被分配到清理村頭公共茅廁的任務時,他站在那污穢不堪的地方,胃里翻江倒海,幾乎要當場吐出來。他無法想象,自己要用手去接觸那些穢物,要用肩膀將它們挑到遠處的糞池。那一刻,巨大的屈辱感幾乎將他擊垮。他僵在原地,臉色慘白。生產隊長姜鐵柱走過來,皺了皺眉,沒說什么,只是示意另一個村民接替了他的工作。那種被“特殊照顧”的感覺,并沒有帶來絲毫輕松,反而加深了他的無能和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