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坳的黎明,來得比省城要早,也來得更加粗糲。天剛蒙蒙亮,尖銳的哨聲就劃破了村莊的寂靜,伴隨著生產隊長粗啞的吆喝聲,催促著社員們上工。徐瀚飛蜷縮在村尾那間破屋冰冷的土炕上,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驚醒。他猛地坐起身,有瞬間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直到霉味和塵土的氣息鉆入鼻腔,看到窗外透進來的、灰蒙蒙的天光,才殘酷地意識到,這不是噩夢,而是他必須面對的、冰冷而真實的每一天的開始。
他磨蹭著起身,用昨晚從村口井里打來的、冰冷刺骨的井水胡亂抹了把臉,寒意瞬間驅散了最后一點睡意。他看著水盆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張曾經帶著少年意氣、如今只剩下蒼白和頹唐的臉,感到一陣深深的厭惡。他套上那件已經沾了泥點的毛衣和卡其褲,這身行頭在村里顯得如此扎眼,卻又提醒著他與這個地方的格格不入。
跟著沉默寡、面色黝黑的社員們走向打谷場時,他感覺自己像一頭被驅趕的牲口。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冰涼黏膩。村民們好奇或漠然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他只能僵硬地挺直背脊,目視前方,試圖維持那點可憐又可笑的尊嚴。
生產隊長是個四十多歲、一臉嚴肅的漢子,叫姜鐵柱。他瞥了徐瀚飛一眼,沒多說什么,直接遞給他一把磨得锃亮、木柄粗糙的鋤頭。鋤頭入手沉重,冰冷的鐵質觸感和粗糙的木柄紋理,與他過去握慣的鋼筆、書本的觸感天差地別。
“今天去南坡鋤玉米地里的草。跟著老姜頭,看他咋干你就咋干。”姜鐵柱簡意賅,指了指旁邊一個蹲在地上默默抽煙袋的老農。
徐瀚飛抿緊嘴唇,點了點頭。他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將鋤頭扛在肩上,走向那片位于山坡上的玉米地。山路崎嶇,沒走多遠,他就開始氣喘吁吁,肩上的鋤頭也變得異常沉重。
到了地頭,放眼望去,是一片綠油油卻雜草叢生的玉米地。老姜頭磕了磕煙袋,站起身,也不看他,自顧自地走到地壟邊,彎下腰,掄起鋤頭,動作熟練而流暢。鋤頭落下,精準地刨開泥土,將雜草連根鏟起,再輕輕一抖,泥土散落,雜草被拋到一邊。整個過程,干凈利落,帶著一種近乎藝術的節奏感。
徐瀚飛學著他的樣子,彎下腰,雙手握住鋤柄,用力揮下。然而,鋤頭落點歪斜,不是刨得太深,費力難拔,就是只刮掉了一點草皮,草根還留在地里。更糟糕的是,那粗糙的木質鋤柄,與他細嫩的手掌劇烈摩擦,才揮了十幾下,掌心就傳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他咬牙堅持,但動作越來越笨拙,汗水很快浸濕了額發和后背。
太陽漸漸升高,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玉米地里密不透風,悶熱得像蒸籠。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迷住了眼睛,澀得生疼。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汗,袖口立刻被汗水和泥土染臟。腰背因為長時間不習慣的彎曲而酸痛難忍,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每揮動一次鋤頭,都伴隨著掌心撕裂般的疼痛和內心巨大的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