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近十個小時,當它終于喘著粗氣,駛入省城東山市的長途汽車站時,天色已經近黃昏。姜凌霜拎著那個磨損嚴重的帆布包,隨著人流,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了車梯。雙腳剛一踏上堅硬的水泥地面,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汽油味、塵土味、汗味和城市特有喧囂的聲浪,便如同實質的潮水般,瞬間將她吞沒。
她僵在原地,有那么幾秒鐘,大腦一片空白。
眼前的一切,與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姜家坳,完全是兩個世界。不再是雞鳴犬吠、炊煙裊裊的寧靜,而是無邊無際的、令人頭暈目眩的喧囂和流動。高聳的樓房鱗次櫛比,像巨大的、沉默的怪物,遮擋了大部分天空;寬闊的馬路上,各種顏色、發出刺耳喇叭聲的汽車、自行車匯成一股股永不停歇的洪流,呼嘯著穿梭往來;人行道上,是密密麻麻、行色匆匆的人潮,穿著各式各樣、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料子做成的衣服,表情或漠然,或急切,幾乎沒有一張閑適的面孔。巨大的廣告牌、閃爍的霓虹燈、商店里傳出的嘈雜音樂……所有的聲音、色彩、氣味和光影,都以前所未有的強度和密度,瘋狂地沖擊著她的感官。
她像一株剛從寂靜山谷被移植到熱帶雨林的、脆弱的小草,被這突如其來的、過于茂盛和喧囂的生命力包圍,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震撼和深深的無措。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帆布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里面,裝著她的全部家當,更裝著姜家坳全村人的希望。這單薄的行李和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在這光怪陸離的城市背景下,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如此寒酸。
她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試圖辨別方向。汽車站里人聲鼎沸,各種口音的吆喝聲、廣播聲、行李拖動的噪音混成一片。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胃里也因為長途顛簸和緊張而有些不適。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回憶著錄取通知書上寫的地址和姜大伯反復叮囑的路線。東山大學,在城西。
她小心翼翼地穿過混亂的車站廣場,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躲避著橫沖直撞的人和車。每一聲突如其來的汽車鳴笛都能讓她心驚肉跳。她問了幾次路,對方或匆忙指個方向,或用帶著濃重本地口音、她需要費力分辨的普通話回答。她緊緊跟著人流,找到了公交車站。看著那些需要投幣或出示月票才能上的、龐大的公共汽車,她又是一陣緊張。她摸索出姜大伯給她準備的、用舊手帕包著的零錢,學著別人的樣子,緊張地將幾枚硬幣投入投幣箱,發出“哐當”的響聲,然后局促地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公交車啟動,窗外的景象飛速向后掠去。商店、學校、工廠、公園……城市的面貌以動態的方式在她眼前展開。她貪婪又有些膽怯地看著窗外的一切,那些只在書本上讀到過的“現代化”景象,此刻真實地呈現在眼前。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夕陽的金光,百貨商店的櫥窗里陳列著琳瑯滿目的商品,穿著裙子的年輕女孩說說笑笑地走過……這一切,都讓她感到新奇,也感到一種巨大的、難以逾越的距離感。這個世界,如此繁華,如此忙碌,卻又如此陌生,似乎沒有她這個從大山里來的女孩的容身之處。
顛簸了將近一個小時,售票員報站:“東山大學到了,下車的乘客請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