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們快要走到村口時,身后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和喇叭聲。眾人回頭望去,只見一輛滿是泥濘的軍綠色吉普車,卷著滾滾塵土,顛簸著駛入了姜家坳,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與這寧靜山村格格不入的、不容置疑的氣勢。
車子在村委會門口停下,正是凌霜清晨在山上看到的那一輛。車門打開,上午見到的那幾位干部模樣的人先下了車,隨后,一個年輕的身影有些踉蹌地被帶了下來。
那是一個青年男子,身材高挑,但背脊微微佝僂著,穿著一身與當地農民截然不同的、雖然沾了泥點卻看得出質料不錯的卡其布褲子和一件半舊的深色毛衣。他低著頭,凌亂的頭發遮住了部分臉頰,看不清具體樣貌,但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濃重的頹喪、迷茫、以及與周遭環境尖銳對立的格格不入的氣息,即使隔著一小段距離,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姜大伯見狀,對凌霜說:“霜丫頭,你先等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是‘上面’送來的人到了。”說完,他快步向村委會走去。
凌霜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陌生的青年身上。他站在那里,雙手插在褲袋里(或者說,是被要求那樣站著),顯得無所適從。他偶爾抬起頭,快速掃視一眼周圍破敗的土坯房和遠處蒼茫的大山,眼神空洞,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抵觸和……絕望。陽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更添幾分蕭索。
這就是旺財叔說的那個“上面”送來的“特殊人物”?城里人?來“改造”的?凌霜心里掠過一絲好奇,但更多的是某種本能的疏離感。在她看來,這種城里來的、犯了錯誤被下放的人,與她的世界相距太遠。他們的痛苦和迷茫,與她以及姜家坳鄉親們為生存而掙扎的沉重,似乎不是同一種重量。
這時,姜大伯和村干部與那幾位干部簡短交談后,似乎安排好了什么。他走回來,對凌霜說:“好了,霜丫頭,咱們走吧。別耽誤了車。”
凌霜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個陌生的青年。她最后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八年的村莊,望了一眼站在遠處不斷向她揮手的凌雪和凌宇,然后毅然轉身,跟著姜大伯,踏上了通往山外的那條唯一的土路。
她的步伐堅定,向著代表未來和希望的省城方向走去。背影單薄,卻充滿了掙脫束縛、奔向新生的力量。
而在她身后,村委會門口,那個剛從吉普車上下來的青年――徐瀚飛,正茫然地、帶著一絲屈辱和憤怒,被迫接受著自己命運的急轉直下,被帶入這個他眼中貧瘠、落后、如同流放之地的陌生山村。
兩條原本永無交集的命運線,在這個看似平凡的夏日,于姜家坳這個小小的時空坐標點上,悄然擦肩而過。一個,滿懷憧憬地走出大山;一個,滿懷絕望地墜入“瀚海”。他們彼此不知姓名,也未察覺對方的存在將如何深刻地影響自己的未來。
命運的岔路口,無聲無息,卻已悄然鋪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