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如此,但凌霜根本無法真正“歇下來”。等待成績的日子,像一場漫長而無形的凌遲。時間仿佛被黏稠的膠水拖住了腳步,每一天都過得異常緩慢。最初的幾天,她還能強迫自己不去想,幫著凌雪和凌宇整理家務,去屋后的菜地除草澆水。
但很快,焦灼便如野草般瘋長起來,無孔不入。每當她拿起鋤頭,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時,會突然想到數學卷上那道復雜的幾何證明;當她蹲在河邊漿洗衣物,看著河水潺潺流過時,會恍惚記起英語閱讀里關于河流生態的文章;甚至夜晚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熟悉的蛙鳴蟲唱,腦海里也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各種考題和可能的答案……
她開始失眠,比高考前更加嚴重。白天用體力勞動帶來的疲憊,無法換來夜晚的安眠。黑暗中,她睜大眼睛,心臟因為對未知結果的恐懼而怦怦直跳。她一遍遍地估算著自己的分數,一會兒覺得發揮不錯,充滿希望;一會兒又因為回憶起某個可能失誤的細節而瞬間跌入谷底,渾身冰涼。這種情緒像鐘擺一樣,在極度的期盼和深切的不安之間劇烈搖擺,折磨著她的神經。
她變得異常敏感。村口郵遞員老陳叔的自行車鈴聲,每次都能讓她心驚肉跳,仿佛那是宣判命運的法槌聲。她不敢主動去詢問,怕聽到任何不好的消息,只能通過凌雪和凌宇,拐彎抹角地打聽“陳叔最近有沒有送來啥特別的信?”。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過去。盛夏的姜家坳,山巒翠綠,生機勃勃,但凌霜卻無心欣賞。她像一頭被拴在木樁上的困獸,明知不遠處就是決定命運的答案,卻被無形的繩索束縛,只能焦躁地在原地打轉,承受著等待的炙烤。
她只能通過更繁重的勞作來麻痹自己。她起早貪黑,搶著干最累最臟的活,上山砍柴,下地施肥,仿佛只有讓身體極度疲憊,才能暫時壓制住內心那股熊熊燃燒的焦灼之火。汗水濕透了她的衣衫,陽光曬黑了她的皮膚,但她毫不在意。只有在精疲力盡的那一刻,她才能獲得片刻心靈的寧靜。
凌雪和凌宇似乎也察覺到了姐姐平靜外表下的波濤洶涌,他們變得更加懂事,搶著干活,盡量不打擾她。吃飯時,會把不多的好菜夾到她碗里,用稚嫩的方式表達著安慰。
夜晚,勞作后的疲憊終于將凌霜拖入短暫的睡眠。但睡夢中,她也常常被各種光怪陸離的夢境驚醒――有時是金榜題名的狂喜,有時是名落孫山的絕望,有時是鄉親們失望的眼神……
等待,成了這個暑假唯一的主旋律。它抽走了高考結束后的短暫輕松,注入了一種更深沉、更磨人的焦慮。希望與恐懼交織,期盼與不安并存。姜凌霜就在這冰與火的淬煉中,度日如年地等待著那只最終落下的靴子。每一秒,都漫長如一個世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