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強壓下翻涌的情緒,擠出一個笑容,摸了摸凌宇的頭,又接過凌雪手里的鍋鏟:“嗯,回來了。路上有點冷。你們還好嗎?作業寫完了沒有?”
“寫完了!姐,我這次數學考了九十分呢!”凌雪搶著匯報,語氣里帶著驕傲。
“姐,你看我畫的畫!”凌宇獻寶似的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用蠟筆畫著歪歪扭扭的一家人,中間那個扎著辮子的,顯然就是凌霜。
看著弟妹們純真的笑臉和顯而易見的進步,凌霜的心稍稍溫暖了一些。她放下書包,挽起袖子,開始幫忙準備年夜飯。家里依舊清貧,所謂的年夜飯,也不過是比平時多了一小碟臘肉,炒雞蛋里多放了幾滴油,外加一鍋熱騰騰的白菜豆腐粉條燉鍋。但因為有姐姐回來,破舊的屋子里總算有了一絲久違的熱氣和團圓的味道。
姜大伯和幾位鄰居嬸子知道凌霜回來了,也陸續過來看了看,送來一點自家做的年糕或炸果子,叮囑她放寬心,好好考試。鄉親們樸實的話語和關懷,讓凌霜倍感溫暖,也感到了沉甸甸的責任。
除夕夜,外面陸續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在山谷間回蕩。屋里,兄妹三人圍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木桌旁。凌雪和凌宇興奮地吃著一年中最豐盛的一餐,嘰嘰喳喳地說著村里的趣事,對即將到來的新年充滿憧憬。凌霜也努力陪著他們說笑,給他們夾菜,但她的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千里之外。
她的耳邊仿佛聽不到鞭炮的喧囂和弟妹的歡笑,只有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跳動聲,像戰鼓在擂響。她的目光不時地飄向墻角那個沉甸甸的書包,腦海里不受控制地計算著:離高考還有一百二十三天……不,準確地說,是一百二十二天半。這個年,對她而,早已失去了傳統意義上的團圓和喜慶色彩。它只是一個時間坐標,一個提醒她終點線正在飛速逼近的警鐘。餐桌上的飯菜,她食不知味;弟妹的笑語,她聽若罔聞。她的整個世界,依然被試卷、公式和那個不斷縮小的數字所占據。
晚飯后,凌雪和凌宇興致勃勃地等著守歲。凌霜哄著他們,說自己坐車累了,想早點休息。她回到自己那間冰冷的小屋,關上門,卻沒有躺下。她點亮那盞昏暗的煤油燈,從書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試卷和筆記本,攤在桌上。
窗外,是漆黑的、寒冷的、偶爾被遠處鞭炮光亮劃破的夜空。窗內,是如豆的燈火下,一個少女伏案苦讀的、單薄而倔強的剪影。遠處的歡聲笑語,近處弟妹均勻的呼吸聲,都與她無關。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柴火味的空氣,強迫自己收斂心神,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演算和背誦中。
這個春節,注定是姜凌霜記憶中最特殊、最沉重的一個年。沒有新衣,沒有豐盛的年貨,沒有無憂無慮的守歲。有的,只是一個背負著全家乃至全村期望的少女,在萬家團圓的時刻,獨自一人,在清貧與寂靜中,為命運做著最后的、也是最決絕的沖刺。寒冬雖冷,卻冷不過她心頭的緊迫;黑夜雖長,卻長不過她筆尖下流淌的、通往未來的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