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的目光落在單膝跪地、姿態恭敬卻如同一座不可撼動山峰的潘震身上,視線卻仿佛穿透了他,飄向了遙遠記憶中,那片廢墟之上,與那個黑金色身影最后的對話。
那時,凌飛化身逢魔時王,周身縈繞著令星辰戰栗的力量,他看著她,那雙血紅色的復眼深處,似乎閃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嘲弄,留下了那句當時讓她不解,如今卻如同詛咒般回響的話語。
“你我,終究是同一類人。”
同一類人?
那時的蕾娜,只覺荒謬。
她是烈陽女神,背負著守護與希望;他是復仇魔王,行走于毀滅與終焉。他們怎么可能是一類人?
直到此刻,跪在她面前的潘震,用最平靜的語氣,陳述著最殘酷的“事實”;直到她被迫面對這顆因交易而重生、卻讓她靈魂撕裂的星球;直到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個“女神”,在所謂“大局”面前,與曾經被超神學院拋棄、被所謂“大局”犧牲的凌飛,何其相似!
地球為了“大局”,包庇劉闖,任由凌飛的姐姐冤死,將凌飛逼入絕境,連青梅竹馬的琪琳也最終站在了“大局”一邊。
而今,烈陽為了“大局”,為了星球的存續與新生,潘震可以毫不猶豫地“清理”掉她在地球的戰友,那些曾與她生死與共、分享過最真摯情感的雄兵連伙伴。
而她,這個雄兵連曾經的隊長,卻只能被“保護”在這華麗的宮殿里,眼睜睜地“接受”這一切,甚至被要求“理解”和“放下”。
多么諷刺!
她是雄兵連的隊長,卻看著戰友被自己的子民殺死。
下手的,是她最信任、如師如父的守護者。
歡呼的,是她理應庇護的億萬子民。
而她,被夾在中間,被“女神”的冠冕壓得喘不過氣,被“大局”的繩索捆縛得動彈不得,連悲傷和憤怒都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呵……呵呵……”
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從蕾娜的唇間漏出,起初低微如蚊蚋,帶著顫抖的尾音。
這笑聲仿佛打開了某個閘門,更多的笑聲不受控制地涌出,聲音逐漸變大,音調卻越來越尖利,越來越凄楚,到最后,已然變成了混合著哽咽與絕望的嘶笑,在這空曠明亮的寢殿內反復回蕩,撞在冰冷的墻壁和華麗的金飾上,顯得格外刺耳而悲涼。
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從她空洞而布滿血絲的眼眶中滾落,滑過蒼白的面頰,滴落在素白的衣服上。
她笑著,哭著,身體因這激烈的情緒而微微抽搐,蜷縮的姿態卻未曾改變,仿佛那是她最后的保護殼。
“女神!”潘震猛地抬起頭,看到蕾娜如此失態的模樣,古井無波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眉頭緊鎖,沉聲詢問。
“您怎么了?”
蕾娜的笑聲漸漸平息,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壓抑的抽泣。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粗魯,卻透著一股自暴自棄般的意味。
“潘震,”她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剛才多了一絲奇異的平靜,一種近乎心死的平靜。
“你先起來吧。”
潘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依站起身,厚重的鎧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站得筆直,如同大殿內的另一根擎天之柱,等待著女神接下來的話,或者說是審判。
蕾娜的目光不再看他,而是投向窗外那片過于明亮、以至于有些虛幻的天空,緩緩說道:“事到如今,說再多……已然無用了。”
潘震接口,語氣恢復了慣有的沉穩與不容置疑:“女神,希望您能放下過往,承擔起您作為烈陽女神應有的職責。地球之事,已如過眼云煙,不應再困擾您的心神。我們當下需要思考的,是重獲新生的烈陽,未來該何去何從。”
“放下?過眼云煙?”蕾娜猛地轉回頭,淚水未干的眼中爆發出強烈的情緒,那是痛苦,是譏諷,更是無法釋懷的憤怒。
“和雄兵連一起并肩作戰的點點滴滴,和他們在巨峽號上的訓練,在戰場上的生死相依,那些歡笑,那些淚水,那些可以毫無保留將后背交給彼此的信任……潘震,你告訴我,這些是能輕易‘放下’,能當作‘過眼云煙’的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許久的爆發:
“你讓我眼睜睜看著他們……看著趙信,看著程耀文,看著那些還活著的戰友……被你親手殺死!你讓我怎么忘記?!你讓我怎么當這一切沒發生過?!”
面對蕾娜的激烈控訴,潘震的神情沒有絲毫動搖,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
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女神,我必須再次提醒您。您是烈陽星的女神,是帝鴻坤的子孫,是烈陽文明未來的引領者——您不是地球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直視著蕾娜眼中的痛苦:
“您的一切思考,一切行為,都必須以烈陽的利益為最高準則,以烈陽文明的延續與發展為唯一目標。個人情感,必須讓位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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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陽的利益?烈陽的利益!”蕾娜像是聽到了最可笑的話,她猛地從床榻上站起,赤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素白的身影在陽光下微微顫抖。
“那我呢?!潘震!在你的眼里,在所謂的‘烈陽利益’面前,我到底算什么?!一個必須符合你們期望的符號?一個必須割舍一切個人情感的傀儡?!”
潘震看著情緒激動的蕾娜,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復雜,但語氣依舊堅定如鐵:
“您當然是烈陽的女神,是臣誓死守護的君主。”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帶著萬鈞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