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又陷入了沉默。張鴻寶看著皇帝清瘦了許多的側影,這幾個月,前朝后宮,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皇上是真的累著了,眉宇間總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郁色與疲憊。能讓他稍稍松快些的,大約也只有那位了。
猶豫了一下,張鴻寶大著膽子,壓低聲音勸道:“皇上,您若是惦記薛主子……老奴想法子,悄悄接薛主子進宮來陪您說說話?就一會兒,保管無人知曉。”
姜玄終于抬起眼,看了張鴻寶一眼,那眼神里有瞬間的動搖,但隨即被更深的理智壓下。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不可。”
宮里目前的情況,讓她踏入宮門半步,都是將她置于最危險的境地。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張鴻寶。”
“奴才在。”
“你去‘臻樓’,定下頂樓臨街那間雅室,元宵節那晚,朕要去觀燈。”
元宵夜,京城雖經歷了少見的凜冬嚴寒,積雪未消,檐角猶掛冰凌,卻絲毫未能凍結滿城百姓對這一年一度盛景的熱情。
長街兩側早早懸起各式花燈,更有不少街口空地,聚起人群,燃起篝火或小小的焰火,既是驅散刺骨寒意,也為這火樹銀花的夜晚增添了幾分熾烈的熱鬧。
姜玄換上一身錦緞長服,外罩墨色狐裘大氅,做尋常文士打扮,帶著一行人步入臻樓。
拾階而上,木質樓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姜玄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些。
去年今日,也是在這臻樓他與她重逢,在燈火闌珊處驀然回首,與他視線相撞……那一刻的心悸與狂喜,仿佛還在胸腔里殘留著余溫。
轉眼,又是一年元宵了。
進了頂樓那間雅室,室內暖意融融,姜玄解下沾了寒氣的狐裘大氅,隨手遞給張鴻寶,在臨窗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姜玄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茶水,心底莫名的煩亂。
張鴻寶見他眉宇微鎖,心不在焉地撥弄著茶蓋,便輕手輕腳地走到窗前,將雕花木窗推開。
“皇上,您瞧,今年的燈,聽說有不少新巧樣式,與去年大不相同呢。街上也格外熱鬧。”
微冷的、帶著煙火氣的夜風頓時涌了進來,夾雜著樓下街市隱隱的喧嘩笑語。姜玄放下茶盞,起身踱至窗前。
憑欄遠眺,滿城燈火盡收眼底。蜿蜒的長街如同一條流淌著光與暖的河流,各式燈盞匯成璀璨星河,焰火不時在夜空綻開絢麗的花朵,映亮一張張仰起的、充滿喜悅的臉龐。
這本就是合家歡樂、情人相依的時節,長街上往來行人,莫不是成群,笑語晏晏,或是年輕男女并肩而行,眼波流轉間情意脈脈。
這人間煙火,萬家團圓的熱鬧景象,卻愈發反襯出他的孤寂。姜玄心頭那點煩亂,非但沒有被驅散,反而化作更深的寂寥,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掃過那些模糊而歡快的人群,直到一道纖細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簾,如同磁石般牢牢鎖住了他的視線。
就在臻樓斜對面不遠的一個燈籠攤子前。那人穿著狐貍毛斗篷,帽子邊緣一圈長長的風毛,襯得露出的那張臉只有巴掌大小。
明亮的燈火映照下,她的臉頰宛如瑩白無瑕的美玉。
此刻,她正微微彎著腰,低頭對著身邊一個梳著雙丫髻、裹得嚴實的小女孩說著什么,唇角含笑,眉眼溫柔。
是薛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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