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穩下,滑向了臘月底。
各衙門陸續封印,準備迎接新年。皇宮內外也披紅掛彩,預備著繁復的慶典,沖淡了之前朝堂爭論帶來的些許緊張氣氛。
然而,姜玄卻沒有絲毫閑暇。
他的“病”早已痊愈,至少表面如此。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幾道極其隱秘的旨意,或口諭,通過絕對可靠的心腹,悄然發出。
爆竹聲聲辭舊歲,瑞雪映照著朱紅宮墻,又是一年新春。偌大的皇宮,唯皇帝與太后兩位主子。
宮宴、祭祖、朝賀……一切儀典都透著一種刻板的隆重,兩人按部就班做這些,卻沒什么眼神交流。
從前兩年,年三十的守歲宴,姜玄總會去長樂宮,陪著太后坐夠時辰,說些的吉祥話。
今年,姜玄卻早早以“龍體尚未完全康復,恐過了病氣給母后”為由,遣人告了罪,未曾踏足長樂宮半步。
長樂宮與長宜宮,同樣燈火通明,卻同樣冷冷清清。
太后對著滿桌按制擺放的珍饈,只動了幾筷,便揮退了樂舞和多余的宮人。
殿內空曠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太后原以為,姜玄難得有空閑,定會趁機溜去京郊行宮,陪一陪那位懷有“龍嗣”的柳千茉。
但姜玄一直待在宮中,連宮門都未出。那柳氏處,也只是按例賞了節禮,并無特殊恩寵。
太后捏著銀箸的指尖微微用力。
那個“yan”字,如同鬼魅,依舊縈繞在她心頭,查無實據,卻又無法消散。
她甚至有些荒謬的想,若非柳千茉確確實實懷了身孕,她幾乎要懷疑,姜玄心中所念,是不是并非女子,而是哪位年輕俊秀的臣子,或是御前那些英挺的侍衛。
罷了。
太后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姜玄這番作態,她早已心冷如鐵。
年后,五位王爺便要陸續進京了。那才是真正的大事。她需要做的事情很多,這個正月,她其實并沒有多少空閑去傷春悲秋。
她早已習慣了孤獨,在這冰冷的權力之巔,她已孤獨了太久。不在乎,再多等兩年。
長宜宮,難得的清閑午后,冬日稀薄的陽光透過菱花窗欞,灑下一片斑駁。姜玄獨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握著一卷有些舊了的話本。
那是之前薛嘉入宮時,兩人靠坐在一起看的話本。
指腹摩挲著微微泛黃的書頁邊緣,姜玄的目光有些空茫。
“張鴻寶。”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陰影里的張鴻寶立刻上前半步:“老奴在。”
“她……近來如何?”姜玄沒有回頭,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張鴻寶早已準備好答案,低聲回稟:“稟皇上,薛主子近來一直在戚家別院安心養胎,極少出門。這幾個月統共只外出過兩三回,每次都是去‘福運糧行’,處理完事情就回去。”
“嗯。”姜玄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
殿內又陷入了沉默。張鴻寶看著皇帝清瘦了許多的側影,這幾個月,前朝后宮,樁樁件件都壓在心頭,皇上是真的累著了,眉宇間總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郁色與疲憊。能讓他稍稍松快些的,大約也只有那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