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古校尉久等。”譚啟豹端起茶盞,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熱情,卻也合乎禮節。
“譚帥公務繁忙,可以理解。”古康也端起茶盞,卻只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掃過廳內陳設,嘴角扯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臨淵府乃是王朝東南重地,譚帥坐鎮此地,屬王朝之幸。”
相互客套幾句,古康將話題切入正道。
“關于西塘郡赫山、平安府史思柱,”古康壓低了些聲音,身體微微前傾,“此二人擁兵自重,截留稅賦,任用私吏,已形同割據。陛下深感憂慮。不知譚帥……對西邊局勢,有何看法?若朝廷有意平叛,臨淵府可否出兵策應?”
這是把話挑明了。王朝想知道他譚啟豹的態度,是忠于皇帝,還是首鼠兩端,甚至……是否與赫山、史思柱暗通款曲?
譚啟豹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太師椅扶手。
廳內一時寂靜,只有檀香裊裊。
半晌,譚啟豹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赫山、史思柱,身為朝廷命官,卻行割據之事,是為不忠。譚某身為大安臣子,鎮守一方,自當盡忠職守,保境安民。”
表明了忠于朝廷的立場,譚啟豹話鋒隨即一轉,“只是,古校尉也看到了,臨淵府兵力有限,既要打擊血劫道,又要鎮撫地方,還要提防……某些江湖勢力坐大。如若倉促間抽調大軍西進,只怕后方不穩,反生禍亂。”
“不過....”譚啟豹頓了頓又道,“平叛乃國之大事,需錢糧充足,兵馬精良,更需朝廷統籌全局,多方策應。僅憑臨淵府一隅之力,恐難成事,反可能打草驚蛇,致使叛軍狗急跳墻,侵擾臨淵府。屆時,百姓遭殃,譚某……愧對陛下,愧對黎民。”
譚啟豹自認為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忠,我是忠的。
出兵,不是不可以,但要錢要糧要支援,還要朝廷拿出整體方略。
否則,我守好自家門戶就不錯了,盲目出兵萬一導致防線崩潰、叛軍攻來,這責任可承擔不起。
古康聽得眉頭微皺。譚啟豹這番說辭,看似有理有據,實則滑不溜手。
既沒拒絕朝廷的“大義”,也沒給出任何實質承諾,還把問題踢回給了朝廷。
“譚帥所,也有道理。”古康沉吟道,“不過,陛下希望,至少臨淵府能表明態度,與叛賊劃清界限。比如,斷絕與西塘、平安兩地的商貿往來,嚴防細作滲透,整軍備戰,以安朝廷之心。”
這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
不求譚啟豹立刻出兵,但至少要讓他與赫山、史思柱徹底切割,擺出隨時可以配合朝廷平叛的姿態,同時向天下展示朝廷對臨淵府的控制力。
譚啟豹心中了然。這是要他在赫山與朝廷之間,做出更明確的站隊,徹底斷了左右逢源的可能。
下意識,譚啟豹把目光投向墻上那幅巨大的輿圖。
西塘郡、平安府、臨淵府……白鹿州的大半疆域,如今已是暗流洶涌。
赫山勢大,史思柱兇悍,朝廷……卻已然是江河日下。
這個選擇,關乎臨淵府數十萬軍民的生死,也關乎他譚家滿門的未來。
“古校尉,”譚啟豹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沉重的決斷,“臨淵府乃大安疆土,譚某自當謹守臣節。與叛逆劃清界限,嚴防細作,整軍經武,此乃分內之事。請轉奏陛下,譚某……必不負皇恩。”
給出了承諾,但依舊留有余地。
“謹守臣節”、“分內之事”,是底線。
“必不負皇恩”,是表態。
至于何時出兵、如何出兵、出多少兵……只字沒提。
古康紈绔,但能任此欽差,也非全然無能,聽懂了譚啟豹話里話。
雖然沒能逼出譚啟豹更具體的出兵承諾,但能得到這樣明確的“忠誠表態”,也算完成了最低限度的任務。
畢竟,眼下朝廷也拿不出足夠的力量來逼迫一方實權府帥。
想到這里,古康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有譚帥此,陛下必感欣慰。本官定當將譚帥的忠勇,詳細稟明。”
兩人又虛與逶迤地客套了幾句,古康便起身告辭。
譚啟豹親自將古康送至府門,目送其馬車遠去,臉上的溫和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
轉身回府內,并未回正廳,而是徑直走向后院書房。
屏退左右后,他從書架暗格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信是數日前送到的,落款處是一個簡單的“赫”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