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督軍府內,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孟恩遠握著鋼筆的手青筋暴起,筆尖在電報紙上洇開大團墨跡。
這位叱咤東北多年的老將,此刻不得不向死對頭張錫鑾低頭認輸。
電報鍵敲擊的噠噠聲如同喪鐘,每個字都像刀子般剜著他的心:
"錫鑾兄臺鑒,西平戰事己見分曉"
墨跡未干的電文里浸透著孟恩遠難以說的震撼與屈辱。
經西平北丘陵前一役,他終于看清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盤踞西平的那支神秘部隊,什么"36師",根本與張錫鑾毫無瓜葛!
那些裝備精良、戰術詭異的士兵,那些射程驚人的火炮,那些神出鬼沒的偵察兵,哪一樣都不是張錫鑾能調教出來的。
孟恩遠頹然跌坐在太師椅上,眼前浮現出戰場傳來的種種細節:
超乎常理的炮兵精度、匪夷所思的陣地布局、聞所未聞的戰術配合
若張錫鑾真能練出此等虎狼之師,早就該橫掃東北三省了,何至于如今還在與各方勢力虛與委蛇?
想到自己竟被這樣的錯覺蒙蔽,貿然出兵試探,孟恩遠只覺得喉頭涌上一股腥甜。
督軍府外,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
副官們屏息靜氣,聽著書房里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
那封屈辱的電報己然發出,但更令孟恩遠恐懼的是,他至今仍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西平的"36師",究竟是何方神圣。東北的天,怕是要變了!
奉天鎮安上將軍府內,張錫鑾摩挲著手中的戰報,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偵察兵帶回的詳盡情報早己讓他對這場戰役了如指掌,孟恩遠的認慫電報不過是個遲到的注腳罷了。
書房里的自鳴鐘滴答作響,老將軍的目光在東北地圖上來回逡巡,眉頭漸漸擰成了疙瘩。
"不是孟恩遠"
張錫鑾喃喃自語,手中的煙斗在西平位置上重重一磕,
"那會是誰?"
這個疑問像毒蛇般纏繞著他的思緒。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密報,說西平城里出現了從未見過的制式裝備,連子彈的編號都與各省軍隊大相徑庭。
"難道是項城(袁世凱)的手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搖頭否定。
眼下袁世凱正忙著籌備登基大典,紫禁城里的龍袍都快繡好了,哪還有閑心管東北這檔子事?
更何況,若真是袁世凱的嫡系部隊,大可以光明正大地進駐,何必遮遮掩掩地自稱什么"36師"?
張錫鑾的指尖突然在桌面上頓住了。
一個更可怕的想法浮上心頭:莫非是段芝貴?
這個袁世凱的心腹愛將,近來確實頻頻在關外活動。
聽說項城有意讓他接任奉天鎮安上將軍!
張錫鑾重重地將煙斗磕在檀木桌上,火星西濺。
想到段芝貴那副志得意滿的嘴臉,老將軍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
以他七十多年閱人無數的眼光來看,段芝貴那小子不過是個溜須拍馬之徒,既無運籌帷幄之能,又無震懾群雄之威。
若真把東北交到這種人手里,怕是三個月就會天下大亂。
"真當老夫貪戀這點權位?"
張錫鑾望著窗外飄雪,皺紋里嵌滿滄桑。
他何嘗不想回關內頤養天年?
可每當閉眼,眼前就浮現出日俄戰爭時東北生靈涂炭的景象。
如今這脆弱的平衡,全仗他這把老骨頭在勉力維持。
一旦他撒手不管,日本關東軍、俄國殘余勢力、各路草莽梟雄,立刻就會把這黑土地撕得粉碎。
更讓張錫鑾憂心的是張家那些不成器的兒孫。
長子沉迷鴉片,次子只知吟風弄月,幾個孫子更是紈绔不堪。
若強行把他們推上高位,不是害了他們性命,就是禍害一方百姓。
-->>這些年來,他暗中觀察過不少年輕將領,首到那個叫張作霖的奉天巡防營統領闖入他的視野。
這個出身草莽的"張小個子",雖然粗魯不文,卻有種與生俱來的梟雄氣度。
既能帶兵打仗,又懂得收買人心,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透著對這片土地的責任感。
張錫鑾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欣慰。或許,這就是他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