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在宮門外的家仆見狀,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索額圖的聲音沙啞卻堅定,“老夫還沒到要人扶的地步。”
他一步步走下臺階,朝靴踏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映在宮墻上,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在議政王大臣會議上舌戰群雄的赫舍里氏當家人。
——不能倒。
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若是連他都撐不住了,這偌大的朝堂,還有誰會真心實意地護著他的小殿下?
那些表面恭敬的臣子,背地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東宮的位置。
佟佳氏的人怕是已經在暗自盤算,馬齊那老狐貍雖然現在與他們交好,可朝堂之上,誰又能說得準明日?
*
與此同時,佟佳府內
盛夏的午后,蟬鳴聒噪,悶熱的空氣壓得人透不過氣。
佟國維坐在書案前,手執狼毫,筆尖懸在信箋上方,遲遲未落。
他眉頭微蹙,似在斟酌字句,半晌,終于緩緩寫下:
“貴妃娘娘安:
暑氣漸盛,宮中諸事繁雜,娘娘鳳體可還安泰?
前日聞太子染恙,圣心憂切,臣等亦寢食難安。
然‘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天家之事,向來如此。娘娘素來賢德,當知‘順時而動,因勢利導’之理。”
筆鋒微頓,墨跡在紙上稍稍暈開,似有未盡之。
“四阿哥近日學業精進,太傅贊其‘穎悟絕倫’。
昔漢文帝以代王入承大統,終成文景之治;宋孝宗由宗室繼位,亦開乾淳之盛。可見‘天命靡常,惟德是輔’。”
他擱筆片刻,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樹影婆娑,似有暗流涌動。
“東宮之事,朝野矚目。然‘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娘娘身處深宮,更當慎之又慎。太子若康健如初,自是社稷之福;倘若有變……”
筆尖懸而未落,一滴墨悄然墜下,在紙上洇開一片晦暗。
他略一沉吟,轉而寫道:
“《易》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四阿哥天資聰穎,若得良師教導,他日必成大器。娘娘身為生母,當早作綢繆。”
最后幾字,筆力遒勁,鋒芒暗藏。
“伏望娘娘保重玉體,靜待天時。臣遙叩鳳安。”
他擱下筆,將信箋細細折好,裝入錦囊之中,又以火漆封口,漆上壓了佟佳一族的私印。
*
信還未送出,隆科多便匆匆踏入書房。
隆科多壓低聲音:“阿瑪,咱們是不是該……”
“慎。”佟國維冷冷瞥他一眼,“此事關系重大,一步錯,滿盤皆輸。”
他說著,將錦囊遞給心腹管家,吩咐道:“明日借送冰例的由頭,將這封信遞進宮去,務必親手交到貴妃娘娘手中。”
管家躬身接過,小心翼翼地將錦囊藏入袖中。
*
窗外,烏云漸聚,悶雷隱隱。
佟國維負手而立,望著陰沉下來的天色,喃喃道:“要變天了啊……”
天意難測,但人事……不可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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