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殿門緊閉,厚重的簾幕隔絕了外頭的燥熱與喧囂。
朝堂內外一片死寂,連往日聒噪的知了都似噤了聲。
滿朝文武心照不宣,此刻誰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遞半句逆耳之,遞上來的折子清一色都是‘恭請圣安’‘祈愿太子康泰’的吉祥話,半句朝政都不敢提——誰不知道太子是皇上捧在心尖上養大的?
從小親自教習弓馬,手把手批閱奏章,連出巡都要帶在身邊。
如今太子病重,皇上那雙眼睛冷得能淬出冰來,這時候誰敢觸這個霉頭?
連平日里最愛挑事的御史都閉緊了嘴。
六部衙門乖覺得不像話,生怕哪句話沒說對,就成了皇上盛怒下的‘出氣筒’。
畢竟,誰都知道——若是太子真有個三長兩短,皇上盛怒之下,誰敢蹦跶,誰就得掉腦袋!
暗地里自然有人心思浮動,可再大的野心,此刻也得死死按捺住。
佟佳氏也好,別的世家也罷,縱有千般算計,這會兒也只敢在背地里‘遞個眼色’,‘傳句閑話’,真敢伸手的,怕是嫌自己命太長。
畢竟皇上這些年為太子處置的人還少么?
當年佟佳氏何等煊赫,佟國維官至領侍衛內大臣,族中子弟遍布要職。
偏生傳出風風語,說佟佳氏在府中設壇詛咒太子。
不過三日,皇上便以不敬儲君為由,當廷摘了佟國維的頂戴花翎。
佟佳氏三代爵位一夕盡削,在旗的十二個子弟統統革職。
原本門庭若市的佟佳府邸,轉眼就剩個空架子,連年節時往宮里遞的貢品都被退了回來。
這些年雖說靠著祖蔭慢慢回溫,可再不復當年風光。
如今太子病榻前侍奉的名單里,佟佳氏的人連前三排都擠不進去。
每逢東宮千秋節,他們府上送的賀禮,都要被太監們特意擺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這紫禁城里,誰不知道皇上最恨人碰他的心頭肉?
*
正午的陽光透過杏色紗簾,本該是暖融融的,可照在胤礽身上,卻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霜,襯得他膚色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在這光里消散。
胤禔死死抱著他,手臂繃得發顫,像是怕一松手,懷里的人就會化作一縷煙,被那冷冰冰的光帶走。
“大哥……”
一聲低弱到極點的呢喃,輕飄飄地散在空氣里。
胤禔喉頭一哽,眼眶燙得發疼,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讓淚落下來。
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在,大哥在呢。”
可胤礽再沒有回應。
他安靜地躺在那里,像是睡著了,只是眉頭微微蹙著,似乎連在夢里都不安穩。
胤祉跪在榻前,額頭抵著床沿,肩膀微微發抖。
他死死咬著唇,可眼淚還是無聲地砸在地上,一滴、兩滴……他想起小時候,二哥總是笑著揉他的腦袋,溫聲哄他:“三弟乖,二哥在這兒呢。”
可現在,那個總是溫柔對他笑的人,卻連睜眼看他一眼都做不到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把刀,割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死死盯著胤礽的臉,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血里。
胤禔死死閉了閉眼,終于有一滴淚砸下來,落在胤礽的手背上。
他渾身發抖,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可那浮木……終究是要沉下去的。
太醫說,太子殿下元氣耗盡,已是彌留之際,能不能醒來,全看天意。
天意……
胤禔忽然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