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文萍帶著李明剛立在大樓屋檐下,目光緊鎖著雨幕,等候羅鴻的家屬。
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小轎車破開滂沱雨簾,穩穩駛入金壩縣公安局大院,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半米高的水花。
“你去叫黃文慶下來,他跟羅鴻家人打過交道,溝通起來更順當。”
鐵文萍壓低聲音囑咐李明剛。
這場大雨來得恰逢其時,若非如此,羅鴻的親屬恐怕早被堵在高速路上,此刻指不定已在局門口鬧開了。
小轎車停穩的瞬間,鐵文萍抓起傘便沖了過去,傘面穩穩罩住剛推門下車的羅興官——羅鴻的父親。
“您好,我是負責羅鴻案的鐵文萍,這邊請。”
她微微弓著背,將傘柄全然遞向對方,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自己肩頭,深藍色的制服很快洇出大片深色水漬,卻依舊客客氣氣地引著路。
余光里,李明剛和黃文慶已快步下樓,兩人各撐一把傘正要上前,鐵文萍輕輕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他們原地等候。
車內的萬金鋒看著羅興官被領走,抬腕瞥了眼手表——還不到十點鐘。他靠在座椅上闔上眼,心想這場對峙少說也要耗上半晌,不如先瞇一覺。
“羅先生,這邊請。”黃文慶迎上前,引著羅興官往審訊室方向走,腳步刻意放輕。“鐵中隊,您先去換身衣服吧,別淋出病來。”李明剛看著鐵文萍濕透的制服下擺,憂心忡忡地勸道。
“不礙事,走。”
鐵文萍擺擺手,帶著李明剛緊隨其后。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黃文慶側身讓出道:“羅先生,您兒子就在里面,我就不打擾了。”
羅鴻早已被安置在室內,此刻正垂著頭坐在椅子上,聽見動靜才緩緩抬眼。鐵文萍和李明剛也停下腳步,準備守在門外。
“你們也進來吧。”羅興官突然開口,語氣反常地平靜,“這里是公安局,不是醫院。我兒子犯了錯,我管不了他,就勞煩各位幫我管管。”
這話讓黃文慶瞬間愣住——在省城醫院碰面時,羅興官何等蠻橫,別說主動邀人談話,就連多看警方一眼都帶著敵意,如今竟愿意讓他們旁聽父子間的對話?
鐵文萍狐疑地看向黃文慶,對方也只是茫然地搖了搖頭。
既然話已至此,自然沒有推辭的道理。鐵文萍頷首示意,抬腳跟了進去,心底卻警鈴大作:這父子倆,究竟憋著什么花樣?
審訊室里的白熾燈冷白刺眼,將空氣烘得燥熱又壓抑,墻上的石英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羅鴻!你不在醫院好好養病,跑到金壩來作威作福,你對得起誰?”羅興官的怒罵陡然炸響,震得人耳膜發疼,他指著兒子的鼻子,手都在抖,“我和你媽起早貪黑把你拉扯大,省吃儉用供你讀書,你就是這么報答我們的?chusheng!逆子!你根本不配做人!”
話音未落,羅興官揚手就朝羅鴻扇去,巴掌擦著羅鴻的臉頰落下,帶起一陣風。羅鴻抱頭蜷縮在椅子上,既不躲閃也不吭聲,脊背繃得像根快要折斷的弦,任由父親的拳頭一下下砸在背上、胳膊上,悶響在密閉的房間里格外刺耳。
鐵文萍攥緊了拳,連忙伸手攔住正要上前勸架的李明剛和黃文慶,微微搖頭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她要看清這出戲的底牌。
羅興官的怒罵漸漸染上哭腔,從最初的暴怒變成了哀慟:“你說!當著三位警官的面說清楚,你錯在哪里?”他揪著羅鴻的衣領,幾乎是把人拖到鐵文萍面前,眼眶通紅,血絲爬滿眼球,“只要你誠心認錯,警官們肯定會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說啊!你倒是說啊!”
鐵文萍見羅興官的拳頭又要落下,指節都因用力泛白,這才示意黃文慶和李明剛上前分開兩人——若是把羅鴻打殘了,案子的審訊進度恐怕要徹底停滯。
“羅鴻,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你別做縮頭烏龜!”羅興官被李明剛死死拉住,仍掙扎著朝兒子喊,聲音里的暴怒褪去,只剩蝕骨的絕望與痛心,“我怎么養出你這么個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