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趙大力拉著一個男人走來。那是個約莫五十上下的男人,身形清瘦,背微駝,穿著一身洗得發白、沾滿草屑的粗布衣服。他的面容清癯,戴著一副老式圓框眼鏡。
他被拉到朱有才身邊,微微頷首,卻面露難色,“朱所長,您知道的,我的身份……不能行醫。”
朱有才懇求道,“老陳,這人命關天的事情,有什么事我擔著。老劉真的快不行了。”
陳紹棠猶豫了一會,嘆口氣,徑直走到病人身邊,俯下身。他沒有像顧清如那樣去切脈,而是用一種顧清如從未見過的手法,輕輕按壓著老劉的胸口,同時側耳傾聽。
片刻,他直起身,對朱有才說:“準備熱水,干凈的毛巾,還有……一塊結實的木板。”
趙大力和幾個年輕人立刻行動起來。
陳紹棠指揮著人將老劉平放在木板上,然后,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的動作:他跪在老劉身旁,在他胸口鋪上一條熱毛巾,他雙臂繃直,掌根重疊,精準地按壓在老劉胸骨中下段的位置。
一、二、三、四……
他口中開始沉穩地計數。那節奏,仿佛不是在搶救一個垂死的病人,而是在進行一場莊嚴而精密的儀式。
這是……胸外按壓?
顧清如看過的少數幾本西方醫學典籍里的名詞,從未想過會親眼見到,更沒想到,是在這樣一個偏遠的農場,由一個穿著粗布衣的牛棚大夫施行!
可周圍的人,卻炸開了鍋,
“哎喲,這不是牛棚那個‘反d學術權威’嗎?他懂個啥!”
“就是!把人治好了是運氣,治死了就是現行反gm!”
“誰讓他上的?出了事誰負責?”
一個中年婦女抱著孩子,連連后退:“我可聽說他以前在大城市醫院搞‘洋玩意兒’,動不動就開刀切腸子,人都沒氣了還要扎針,這不是折騰人嗎?”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
“對!咱們農民哪受得了那套?喝碗姜湯捂汗才實在!”
更有人冷笑:“現在沒人管,他就敢跳出來逞能,等上面知道了,看他怎么收場!”
議論聲像刀子一樣割來,可陳紹棠仿佛聽不見。
他額頭上的汗珠不斷滾落,浸濕了鬢角,手臂早已酸脹顫抖,卻仍一下、又一下,用力按壓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老劉紫黑的臉色在一點點恢復,微弱的心跳聲,在陳紹棠的按壓下,似乎重新找到了節拍。
突然,在陳紹棠又一次向下按壓的間隙,老劉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他猛地咳出一大口帶血沫的痰,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隨即,那幾乎消失的呼吸聲,重新、清晰地響了起來!
“活了!老劉活了!”
“喘了!他喘了!”
“天爺啊,活過來了!”
剛才還在罵“牛棚的人不行”的漢子,此刻瞪大眼睛,喃喃道:“……還真救回來了?”
有人沖上去想扶,陳紹棠卻抬手制止,繼續觀察脈搏,聲音沙啞:“最好別碰他,剛恢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