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王金武感覺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碎了。
“別說了。”王金武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別過頭去不讓手下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
“休息五分鐘繼續走。”
山溝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沉重的喘息聲。
突然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和咒罵聲從他們來時的方向傳來。
“快!前面有水!”
“滾開!這是老子先看到的!”
王金武一個激靈,立刻舉起了手里的中正步槍。
“隱蔽!”
七八個殘兵手忙腳亂地躲到山石和灌木后面。
只見幾十個同樣穿著中央軍軍服的潰兵,為了搶占一處渾濁的水洼已經扭打在了一起。
“噗嗤!”
一聲悶響,一個士兵捂著肚子難以置信地看著捅進自己身體的同伴緩緩倒下。
“排長,咱們……”身邊一個士兵小聲問道。
“別出聲。”老鐵按住了他,壓低了聲音,“這幫人都瘋了,咱們出去他們連咱們都得搶了。”
王金武咬著牙,眼睜睜地看著那場丑陋的鬧劇。
直到那伙人罵罵咧咧地離開,他們才敢從藏身處走出來。
沒有人去管那具尸體。
所有人都默默地繼續向南,向著那條代表著一線生機的黃河挪動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
而此時的茅津渡口正火光沖天。
成千上萬的潰兵像沒頭的蒼蠅一樣擠在岸邊,哭喊聲、咒罵聲、槍聲混成一片。
河面上根本沒有船。
所有的渡船要么被鬼子用炮火擊沉,要么早就被那些有門路的長官們開走了。
偶爾有一兩條小漁船,也被一些軍官帶著衛兵霸占著,誰敢靠近就是一梭子子彈。
“過河!我要過河!”
“讓我上去!我給你金條!”
“別開槍!自己人!”
更多的人在絕望之下抱著木板甚至是抱著死尸,試圖游過這條寬闊的河流。
但對岸鬼子的機槍陣地已經建立起來。
“噠噠噠噠……”
火舌如同死神的鐮刀,在河面上來回掃蕩。
每一串子彈過去都會在水面上激起一連串的血花,那些抱著最后一絲希望的人在慘叫中沉入河底。
黃河變成了血河。
“完了……”
王金武身邊一個年輕的士兵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放聲大哭。
“沒路了……我們都要死在這里了……”
絕望如同瘟疫,瞬間傳染了所有人。
就連一直表現得最鎮定的老鐵,此刻也頹然地坐倒在地。
王金武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人間地獄腦子里一片空白。
前面是鬼子的機槍,后面是鬼子的追兵。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的震動從北方的地平線傳來。
那聲音沉悶而有力,仿佛有成千上萬頭鋼鐵巨獸正在大地的深處奔騰。
“轟隆隆……轟隆隆……”
地面在顫抖,腳下的石子在跳動。
岸邊混亂的潰兵們也察覺到了這股異樣的動靜,哭喊聲和槍聲都為之一頓。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那片他們剛剛逃離的的晉南大地。
“什么動靜?”
“鬼子的坦克追上來了?”
“不對……聲音不對……鬼子的坦克沒這么大動靜!”
王金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經歷過鬼子坦克的沖鋒,那種吭哧吭哧的引擎聲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但現在這聲音,比那要雄渾百倍狂暴百倍!
那是一種碾碎一切吞噬一切的力量的咆哮!
老鐵猛地翻身趴下將耳朵緊緊地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閉著眼睛仔細地聽著。
幾秒鐘后他猛地睜開眼,臉上滿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這動靜……好像是從運城那邊傳過來的!”
就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時候,一道刺眼的亮光突然從北方亮起。
即便是隔著幾十里,那火光也瞬間照亮了岸邊每一個潰兵臉上那錯愕、茫然、恐懼的表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