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條山脈,昔日的東方馬其諾防線此刻已淪為一座綿延百里的巨型屠場。
潰敗來得比山洪更迅猛,比瘟疫更絕望。
王勇扔掉了手里那支只剩下三發子彈的中正步槍,沉重的鋼盔也被他一把扯下,隨手丟進了路邊的溝壑里。
他什么都不要了,只想要一雙能跑得更快的腿。
三天前他還在跟同鄉吹牛,說等打跑了小鬼子就回家娶鄰村的翠花。
現在翠花的面容已經模糊,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跑!
身后是鬼子摩托車發動機越來越近的轟鳴聲,是歪把子機槍“噠噠噠”的、如同死神點名般的咆哮。
天空中雖然那些最可怕的轟炸機不見了,但偶爾還是有鬼子的偵察機掠過,像禿鷲一樣盤旋為地面的追兵指引著方向。
身邊是無數像他一樣,丟盔棄甲魂不附體的同袍。
“別跑了!回去跟狗日的拼了!”一名軍官模樣的男人試圖攔住人潮,他揮舞著手槍聲嘶力竭地吼著。
然而奔逃的人流只是繞過了他,沒有人回頭。
恐懼早已吞噬了他們最后的勇氣。
那名軍官絕望地看著這一切,最終也只能嘆了口氣混入人流跟著一起向南逃。
建制徹底被打亂了。
師找不到旅,旅找不到團,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
人們只是本能地朝著黃河的方向跑,以為只要渡過那條河就安全了。
路邊,溝壑里,山林間,到處都是被遺棄的傷兵。
他們躺在血泊中,用最后的力氣哀嚎著,咒罵著,祈求著。
“帶上我……誰來帶上我……”
“長官……救救我……”
但沒有人會為他們停留。
在這場巨大的崩潰面前,憐憫是最廉價也最無用的東西。
突然側翼的山林里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鬼子!鬼子抄上來了!”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更加凄厲的尖叫。
逃兵們如同被捅了窩的螞蟻更加瘋狂地四散奔逃。
只見幾十個穿著黃皮軍裝的鬼子兵正獰笑著從林子里沖出來,他們甚至不用瞄準,只需端著槍平掃就能撂倒一片人。
一顆子彈灼熱地擦過王勇的胳膊帶起一串血珠,劇痛讓他一個激靈跑得更快了。
……
山還是那座山,溝還是那道溝,只是里面填滿了尸體和絕望。
王金武,中央軍校十七期畢業生,現任第80軍165師某團少尉排長。
此刻他正帶著手下七八個殘兵在一道山溝里沒命地奔逃。
“排長!等等……等等弟兄們!跑不動了!”
一個年輕士兵腳下一軟,直接撲倒在泥地里再也爬不起來。
王金武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每個人都像從泥水里撈出來的一樣,軍裝被撕得破破爛爛,臉上除了泥就是血。
曾經在軍校里學過的戰術條令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都給老子起來!”王金武嘶吼著,聲音卻因為極度的疲憊和干渴而沙啞得厲害。
沒人動。
大家只是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如同死魚。
一個叫老鐵的兵油子靠著一塊山石從懷里摸出半塊干硬的饃狠狠地啃了一口。
“跑?往哪跑?”老鐵含糊不清地嘟囔著,“軍長都坐船過河了,咱們這幾條腿還能跑得過鬼子的輪子?”
這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每個人的心里。
本應堅守平陸的80軍一觸即潰。
在戰役打響后他們的長官就從南溝渡口搶了船逃到了南邊。
他們這些被扔下的弟兄就成了給長官們墊背的棺材板。
王金武胸口一陣憋悶,臉上火辣辣的。
他想起自己在軍校畢業典禮上,高舉右手對著青天白日旗和校長畫像發的誓。
“為...盡忠,為...盡瘁...”
現在想來真是莫大的諷刺。
“都別泄氣!”王金武強打起精神,“只要咱們能跑到黃河邊就有活路!軍座他們過去了肯定會派船來接咱們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心虛。
老鐵嗤笑一聲,把最后一口饃塞進嘴里。
“排長,您就別給大伙畫餅了。就算有船也輪不到咱們這些丘八坐。你沒看見27軍那幫寶貝疙瘩?”
提起27軍幾個還能動彈的士兵臉上都露出了鄙夷和憤怒的神情。
就在半天前他們匯入了范軍長那支敗退的大部隊。
那場面王金武一輩子都忘不了。
連綿百里的潰兵,然而擔架卻一架接著一架。
只是上面躺著的不是缺胳膊斷腿的弟兄,而是一個個穿著旗袍燙著卷發涂著口紅的官太太。
旁邊還有士兵抬著一口口沉重的木箱,里面叮當作響,不知道裝的是金條還是銀元。
一個重傷的連長躺在路邊,拉著一個抬擔架的士兵,求他把自己也帶上。
結果那士兵一腳踹開他,罵道:“滾你娘的!耽誤了太太們過河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