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如同一塊浸透了死亡氣息的黑布,嚴嚴實實地籠罩著中條山脈。
山里的鳥獸仿佛也預感到了什么,萬籟俱寂,只有風穿過隘口時發出的,如同鬼魂嗚咽般的低鳴。
突然,東方的天際線,被一道道撕裂夜幕的刺眼紅光驟然點亮!
緊接著,仿佛是大地深處積攢了千年的怒火在同一瞬間被引爆,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從四面八方同時響起!
轟!轟轟!轟轟轟!
成千上萬發炮彈拖著尖銳的呼嘯如同來自地獄的流星雨從日軍預設的每一個攻擊陣地,鋪天蓋地地砸向沉睡中的中條山!
大地在顫抖,山巒在哀嚎。
中條山內,無數還在睡夢中的中央軍官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叫,就在驚天動地的爆炸中,連同他們簡陋的工事一起被撕成碎片。
泥土、碎石、殘肢斷臂被巨大的氣浪拋上天空,再混雜著血雨紛紛落下。
通訊線路在第一輪炮擊中就已全部中斷。一個個團部、師部、軍部,瞬間變成了與外界隔絕的孤島。
電話線路里只剩下“滋滋”的電流聲,電臺里除了死寂,就是鬼子肆無忌憚的廣播。
“怎么回事?!”
“敵襲!敵襲!”
“炮擊!是鬼子的炮擊!”
幸存的官兵們從被炸塌的掩體里爬出來,滿臉的泥土和鮮血,眼神里充滿了茫然與恐懼。
他們根本不知道攻擊來自何方,也不知道敵人的規模有多大。指揮系統在開戰的第一分鐘,就已徹底癱瘓。
炮火延伸,地動山搖。
伴隨著坦克發動機沉悶的轟鳴和履帶碾壓大地的巨響,無數頭戴鋼盔、端著三八大蓋的鬼子步兵,如同潮水般從黑暗中涌出,吶喊著沖向那些被炮火犁過一遍又一遍的陣地。
防線,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駐守在第一線的部隊,甚至沒能組織起像樣的抵抗,就被這股鋼鐵與火焰的洪流徹底吞沒。
決戰,以一場毫無懸念的屠殺拉開了序幕。
唐軍長站在被炮火震得不斷顫抖的指揮部里,臉色鐵青。
墻壁上的灰土簌簌落下,地圖上已經插滿了代表緊急軍情的紅色小旗。
他被騙了。
當鋪天蓋地的炮彈從東面陽城方向砸過來時,他就知道自己被何四眼那個混蛋當成了棄子。
所謂的“西線決戰”根本就是個幌子,鬼子從一開始就打算東西對進,將他們一口吞下!
“軍座!頂不住了!前沿陣地已經全部失守!鬼子的坦克上來了!”一名渾身是血的通訊兵沖進來,聲音嘶啞地嘶吼著。
“軍座!鬼子……鬼子已經打到城外了!”
一個個壞消息如同重錘,不斷砸在唐軍長的心上。
但他那張布滿血絲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退縮與畏懼,只有一股被背叛后的沖天怒火和決死一戰的悲壯。
“傳我命令!”唐軍長拔出腰間的手槍,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壓過了外面的炮火聲,“第三軍沒有一個孬種!何四眼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自己要把自己當人看!”
他的目光掃過指揮部里每一個面帶絕望的軍官,聲音如同洪鐘:“我們身后是十幾萬正在被鬼子包圍的弟兄!我們多頂一分鐘,他們就多一分突圍的希望!”
“老子不管什么狗屁命令了!今天我們就是死死在沖鋒的路上!”
他抓起鋼盔扣在頭上,大步向外走去:“跟我上城墻!老子今天,要親手宰他幾個鬼子!”
“軍座!”
“軍座三思啊!”
眾人紛紛勸阻,但唐軍長頭也不回。他的背影,在搖曳的馬燈光和窗外映入的火光中,顯得無比的決絕與高大。
垣縣的城墻上,戰斗已經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鬼子的炮火如同鐵犁,一遍遍地翻耕著城頭的陣地,磚石橫飛,血肉模糊。
第三軍的士兵們依托著殘垣斷壁,用血肉之軀,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鬼子的進攻。
唐軍長沖上城頭對著下方如同螞蟻般涌來的鬼子狠狠地扣動了扳機。
“砰!”
一名正在攀爬云梯的鬼子應聲而倒。
“給老子打!狠狠地打!”他嘶吼著,不斷拉動槍栓,射擊,再拉動槍栓。
在他的感染下,周圍的士兵們爆發出最后的血性。
他們扔出手榴彈,用滾木石砸向敵人,甚至在鬼子沖上城頭時,直接抱住敵人,一同從十幾米高的城墻上摔下去,同歸于盡。
黃河渡口。
與中條山內震天的殺聲和沖天的火光相比,這里顯得異常安靜。
何四眼披著一件黑色的風衣,站在岸邊,背著手,冷漠地看著手下將一個個貼著封條的木箱搬上早已等候在此的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