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很快便喧騰起來,鶯聲嚦嚦,笑語盈盈。話頭繞在新得的釵環、宮里時興的花樣,抑或是御花園哪一叢秋海棠開得正盛,面上看倒是一派融融景象。
夏嬪卻恍若置身局外,始終緘默不語。她微垂螓首,凝著自己裙擺上繁復層疊的繡紋,仿佛那上頭藏著什么極要緊的物事。
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探詢、好奇,甚或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她都恍若未覺,只維持著端莊卻僵直的姿態,置于膝上的手不自覺地將帕子越攥越緊。
溫淑妃端坐于上首,捧著官窯青瓷茶盞,借著氤氳茶煙,目光似無意般再度掠過下首的夏嬪。
夏嬪今日所用口脂色澤較往日明艷,卻掩不住眼底那抹淡青,搭在扶手上的指節亦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溫淑妃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疑色——這般神魂不屬,可不像是有孕欣喜之態。
殿內笑語喧闐,夏嬪卻只覺那聲響隔著一層厚紗,模糊難辨。
她挺直背脊端坐,指尖在寬大袖袍下悄悄掐入掌心,試圖借這點銳痛壓住心頭的驚濤。
溫淑妃收回視線,端起茶盞輕撇浮沫,狀似隨意地向身側春時低語:“夏嬪今日倒格外安靜。”
春時順著她視線瞥去一眼,聲氣平淡:“許是懷著身子,精神短了些。”
夏嬪隱約聽見自己封號,脊背幾不可察地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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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自抬眼,迎上幾道似有若無掃來的目光,唇角努力牽起柔順的弧度,卻如覆了一張不合尺寸的面具,僵硬而勉強。
江昭容以團扇半掩朱唇,聲量不高不低,恰能讓周遭幾人聽清:“夏嬪此番有孕,瞧著比上回謹慎多了。”
她略頓,眼風掃過夏嬪過分端正的坐姿,“倒也是,經一事長一智,理所應當。”
此如一根細針,精準刺入夏嬪最隱痛的舊疤。
她袖中指尖猛地一顫,當年難產之痛霎時翻涌而上,直沖喉頭。
強自將翻騰的血氣咽下,如今舊事被這般輕飄飄揭起,只覺一股寒氣自足底竄升,凍得四肢百骸都僵了。
顏貴人似未察覺這微妙氣氛,依舊嗓音清脆地接話:“正是呢,夏嬪姐姐此番定能安安穩穩,為陛下誕下一位康健的小皇子。”
夏嬪喉頭一哽,幾乎喘不過氣。
皇子……她如今只求這孩子能順順當當生下來,余者,她不敢想,亦不能想。
她下意識地再次撫上小腹,這一次,動作快得帶出一絲倉皇。
她深知,內里藏著的不僅是她的指望,更是足以將她焚作灰燼的驚雷。每一次胎動,帶來的非是欣悅,而是更深更重的惶懼。
掐指算算日子……她必須得快些,再快些……
錦姝扶著秋竹的手步出內殿時,見的便是夏嬪這副神思不屬、強作鎮定的模樣。
她目光在夏嬪微微發顫的指尖上停留一瞬,隨即溫和地掠過殿中眾人。
“都起來罷。”錦姝嗓音柔緩,卻令夏嬪如聞赦令,暗自舒了口氣。
“今日召各位妹妹前來,一則是循例請安,二來,內務府新進了幾匹上用的云錦,本宮瞧著色澤鮮亮,紋樣也精巧,便想著分與各位妹妹。如今秋意漸深,正好裁制幾身新裳,倒也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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