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箋邊角被手指摩挲得發軟,余姨娘的字跡帶著幾分刻意的恭謹,卻藏不住字里行間的緊繃——開頭先提二房正妻王氏近日得了老太太賞的一支赤金步搖,特意擺了宴請府里女眷,席間卻話里話外問起她“宮里的女兒如今得寵,是不是忘了府里規矩”。
又說王氏借著“幫婕妤打理娘家顏面”的由頭,要把自己的侄女塞進她院里當管事,明著是幫襯,實則是想盯著她的動靜。
末了才匆匆寫,桂花干和梅脯是她趁著王氏宴客、院里人手亂的時候,讓心腹婆子偷偷藏進送宮的箱子里的,還再三叮囑妍婕妤,若是宮里收到東西,千萬別在回信里提王氏的不是,免得傳出去讓二房正妻記恨。
妍婕妤捏著信紙,指尖將褶皺處撫平,眼底掠過一絲了然。
二房正妻王氏出身書香門第,向來最重嫡庶尊卑,從前她未入宮時,余姨娘在王氏面前連抬眼說話的資格都沒有,如今借著她的恩寵,余姨娘雖得了些臉面,卻也成了王氏的眼中釘。
余姨娘能在王氏的眼皮子底下把東西送進宮,還能察覺出對方安插人手的心思,這份謹慎和手段,倒比她從前想的更厲害些。
“母親倒也算費心了。”她將信紙折好,放進描金錦盒,轉頭對秀菊道,“去告訴府里來的人,就說東西收到了,讓他們回去復命。另外,從庫房里取那匹上月陛下賞的藕荷色杭綢,再拿一對銀鎏金嵌珍珠的鐲子,讓他們帶給母親。”
秀菊剛要應下,卻被妍婕妤叫住:“等等,跟母親說,王氏要塞人進她院里,別硬拒,先接進來,平日里多留意那丫鬟的動靜,凡事別讓她沾手要緊的事。還有,讓母親每月給王氏遞些小玩意兒,不用貴重,心意到了就行——二房正妻的體面,得給足。”
她太清楚深宅后院的規矩,余姨娘是妾,王氏是妻,明著硬碰硬,吃虧的只會是余姨娘。
與其拒人于千里之外,不如先順著來,既不得罪正妻,也能暗中防備,這才是長久之道。
秀菊點頭應下:“奴婢明白,這就去辦。”
待秀菊退下,妍婕妤走到窗邊,看著庭院里被秋雨打落的桂花,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沿。
余姨娘在二房活了這么多年,從一個家道中落的孤女,到如今能在正妻王氏的打壓下護住自己,靠的從不是運氣。
當年若不是她懂得藏拙,在王氏面前裝足了溫順,怕是早就被打發去莊子上了;如今借著宮里的恩寵,也不驕不躁,反倒愈發謹慎,這份心性,倒比江家那些嬌生慣養的嫡女更能扛事。
正思忖著,殿外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說皇后宮里的水仙姐姐來了。
妍婕妤連忙整理好衣飾,親自到殿外迎接。
水仙捧著一個食盒,笑著行禮:“婕妤主子,皇后娘娘說,小廚房新做的栗子糕,想著您近日為陛下分憂,定是勞心,特意讓奴婢送些過來。”
“有勞皇后娘娘掛心,也多謝梅心姐姐跑一趟。”妍婕妤接過食盒,側身讓水仙進屋,“姐姐快進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水仙卻擺手推辭:“不了,娘娘還在宮里等著回話,奴婢就不叨擾了。只是娘娘讓奴婢帶句話,說近日宮里事多,婕妤主子得寵,也別忘了謹守本分,別讓旁人挑了錯處。”
妍婕妤心中一動,皇后這話看似提醒,實則是在敲打她。她笑著應下:“替我謝過皇后娘娘,我定會謹記娘娘教誨-->>,不敢有半分逾矩。”
送走水仙,妍婕妤看著食盒里的栗子糕,若有所思。
宮里的爭斗,和江家后院的算計,其實并無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