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嬪妾乃深宮婦人,見識淺薄,安敢妄朝廷大政?前次作畫,實是因見陛下憂勞,感念陛下為民之心,故效仿古人‘畫荻教子’之誠,聊表仰慕體恤之意,絕無半分逾越之心。漕運改制,關乎國本,自有陛下與諸位肱骨大臣權衡定奪,嬪妾……嬪妾只愿陛下圣體安康,勿要過于操勞。”
姜止樾看著她伏低的脊背,半晌沒有說話。
殿內靜得只能聽到冰盆里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
良久,他才淡淡道:“起來吧。朕不過隨口一問,何必如此惶恐。”
云嬪依起身,依舊低眉順眼,不敢多看。
姜止樾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很好。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該碰,什么不該碰。”他放下茶盞,站起身,“朕還有政務,晚些再來看你。”
說完,他便起身離開了藕香榭。
云嬪直到皇帝的儀仗遠去,才緩緩直起身,只覺得腿腳有些發軟,內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她知道,自己剛才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陛下那看似隨意的問話,實則是最后的試探。
“主子……”霜雀上前扶住她,一臉后怕。
云嬪擺擺手,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無事。把那幅《漕河攬要圖》找出來。”
“主子要做什么?”
“燒了。”云嬪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立刻,燒掉。”
她不能再留下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東西。經此一事,云嬪更加明白,在這后宮,尤其是想在多疑的帝王身邊扮演“解語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解語”的前提,是絕對的“安分”。
——
姜止樾踏進錦姝這時,臉上還帶著在澄心堂議事的沉郁。他沒讓宮人通傳,徑直走了進去。
錦姝正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里拿著一把小銀剪,修剪一盆蘭草的枯葉。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他,便放下剪子,微微一笑:“來了?臉色這么差,又被那幫老臣氣著了?”
語氣自然熟稔,如同尋常百姓家的妻子見到勞累歸家的丈夫。
姜止樾沒接話,走過去癱坐在她對面的榻上,長長吁出一口氣,揉了揉眉心:“一個個吵得我頭疼。道理講不通,利益掰不清,恨不得把折子摔他們臉上。”
錦姝起身,從旁邊的冰鑒里取出浸著的濕帕子,遞給他:“擦把臉,降降火氣。”又轉身倒了杯溫熱的菊花茶推到他面前,“跟他們置什么氣,章程又不是一天能定下來的。”
姜止樾接過帕子覆在臉上,冰涼的感覺讓他舒坦了些,聲音悶悶地從帕子底下傳來:“你是沒看見,提到動他們漕運上的好處,那臉變得比翻書還快,祖宗成法、民生艱難都成了幌子。”
錦姝重新拿起銀剪,繼續修剪蘭草,語氣平和:“動了人家的錢袋子,還能指望人家笑臉相迎?你又不是第一天當皇帝。”她側頭看他一眼,帶著點調侃,“怎么,在別處聽了些軟語寬慰,到我這兒反倒受不住大實話了?”
姜止樾扯下臉上的帕子,瞪她一眼,眼神里卻沒什么怒氣,反而有些無奈:“你倒是會戳我心窩子。”他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眉頭舒展開些,“還是在你這兒自在,不用聽那些拐彎抹角的話。”
“云嬪不是最善解人意么?沒給你寬寬心?”錦姝手下沒停,狀似隨意地問道。